(旱海子的风,是掺了铁锈和血腥味的,粗粝,暴烈,卷着漫天的黄沙,打在人脸上,像是无数把烧红的细针。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下来,仿佛随时会将这片荒芜的、刚刚经历了一场短促而凶残杀戮的土地彻底吞没。几辆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大车歪倒在地,车轮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更多的,是横七竖八倒卧的尸体,有穿着商队护卫服色的,也有……身穿蒙古皮袍、但面容却是汉人的。血浸透了干燥的沙地,变成一种暗红色的、令人作呕的泥泞**。)
陈默骑在马上,身后是三千名肃立如林的黑水军火枪手,以及三十门在沙地上摆开阵势的“小钢炮”。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这片被伪装成“蒙古鞑子劫掠现场”的战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打扫干净。”他对身边的牛满屯道,“所有‘蒙古’的东西,一件不许留下。粮食、布匹,全部装车,立刻运回去。”**
“是!”牛满屯应道,“大人,接下来……真的要去扫荡蒙古部落?”**
“当然。”陈默的目光,投向更北方那片被风沙遮掩的、传说中有数个中小蒙古部落游牧的草场,“戏要做足。既然出来了,既然打着‘剿灭蒙古鞑子’的旗号,不拿点‘战利品’回去,怎么向上面交代?怎么向弟兄们交代?”**
“可是……”牛满屯有些担忧,“咱们这点人,深入草原,万一遇上大股蒙古骑兵……”**
“所以,我们不去碰那些大部落。”陈默道,“专找那些人口不多、草场偏僻、但牲畜不少的小部落。速战速决,抢了牲口就走,不要恋战。”**
“咱们的火枪和炮,在草原上,就是阎王爷的帖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自信,“只要阵型不乱,弹药充足,蒙古人的骑兵,冲不破我们的防线。”**
“是!”牛满屯的担忧稍减,“末将这就去安排前哨!”**
大军在“旱海子”稍作休整,补充了饮水,便继续向北开拔。三千火枪手排成密集的纵队,在沙地和草甸交错的地形上艰难行进,三十门“小钢炮”被拆解后由驮马和士兵扛着。队伍沉默而迅速,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沙石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老远。**
接下来的三天,黑水军像一把烧红的铁梳子,在宣府镇以北百余里的草原边缘地带,进行了数次短促而凶猛的“扫荡”。
他们专挑那些只有几十顶蒙古包的小部落下手。往往是在黎明或黄昏,借着天色和地形的掩护,迅速接近,然后用“小钢炮”进行一轮猛烈的轰击,打乱部落的防御。接着,三千支燧发火铳排成三列轮番齐射,形成密集的弹雨,将那些仓促集结起来、挥舞着弯刀试图反击的蒙古骑士成片地扫倒。**
战斗几乎都是一边倒的屠杀。蒙古人的勇悍和骑射,在黑水军严密的阵型、犀利的火器和冷酷的纪律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很多小部落甚至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就在震耳欲聋的炮声和排枪声中崩溃,四散逃命。**
黑水军也不追击,只是迅速地收缴战利品——主要是牲畜,尤其是马匹和肉牛、羊群。对于那些放弃抵抗的老弱妇孺,他们并不滥杀,但也绝不留情地将其驱散,并烧毁蒙古包,以绝后患。
三天下来,黑水军缴获了近两千匹各色马匹(其中不少是可以用作战马的良驹),数以千计的牛羊,以及一些皮毛、奶酪等物资。自身伤亡微乎其微,只有十几个倒霉蛋在追击或是被流矢所伤。
这种高效而冷血的掠夺,很快就在草原边缘地带引起了恐慌。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一支“来自南边的、会打雷喷火的魔鬼军队”正在草原上肆虐。许多小部落开始向草原深处或其他方向迁徙,以避开这支恐怖的军队。
第四天黄昏,当陈默带着满载而归、但也略显疲惫的队伍,行进到一处名叫“白水洼”的草甸时,前方的哨探突然传来急报。
“大人!前面五里,发现大队骑兵交战!一方人数较少,大概两三百,被另一方上千骑兵围攻,看样子快撑不住了!”
“交战双方是什么人?”陈默问。**
“看不太清,但被围的那一方,旗帜和衣甲好像……更精致一些,不像是普通部落。围攻的那一方,打的是‘鄂托克’部的旗号,是这附近一个实力不弱的大部落,以凶悍著称。”**
“鄂托克部……”陈默沉吟。这个部落他听说过,是草原上一支不太安分的力量,时常侵扰明朝边墙,也和其他蒙古部落争斗不休。
“大人,咱们……要不要绕开?”牛满屯建议,“鄂托克部人多势众,咱们没必要为了一支不相干的蒙古人,跟他们硬碰。”**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举起千里镜,向着交战方向望去。暮色中,可以看到远处草甸上烟尘滚滚,无数黑点在其中奔突厮杀,喊杀声和兵器撞击声隐约可闻。被围的那一方,确实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依旧在拼死抵抗,队形并未完全溃散,可见其精锐。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清越而急促的号角声,穿透喊杀声传来。这号角声,与一般蒙古部落的牛角号不同,更加尖利,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
“黄金家族的号角!”身边一个曾在边军多年、熟悉蒙古情况的向导脱口而出,“只有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才能用这种号角!”**
黄金家族?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蒙古帝国的正统后裔?虽然蒙古帝国早已分崩离析,但“黄金家族”这个名头,在草原上依旧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和号召力。
“被围的,是黄金家族的人?”陈默问。
“八九不离十!”向导肯定地道,“鄂托克部一直想吞并附近几个小部落,扩大地盘。黄金家族虽然没落了,但名头还在,鄂托克部恐怕是想拿下他们,提高自己的声望。”
黄金家族……没落的王室……被大部落围攻…**…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陈默的脑海。**
“牛满屯!”他厉声喝道。
“末将在!”
“全军,立刻前进!火枪手列阵!‘小钢炮’前置,装填开花弹!”陈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带嘶哑,“目标——鄂托克部骑兵!给我打!狠狠地打!”
“大人!”牛满屯大惊,“那可是上千蒙古精骑!”**
“正是因为是精骑,才要打!”陈默的目光,冰冷而疯狂,“打掉鄂托克部的精锐,这片草原,至少能安生几年!而且……”他的目光,投向那被围的黄金家族旗帜,“我们要救的,不是一支普通的蒙古部落。”**
“执行命令!”**
“是!”牛满屯不再犹豫,转身狂吼:“全军——前进!列阵——”
沉闷的鼓点和尖利的哨音响起。三千名黑水军火枪手,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和整齐度,在草甸上展开,排成了三个厚实的横队。三十门“小钢炮”被迅速推到阵前,炮口对准了远处烟尘最盛的地方。**
此时,鄂托克部的骑兵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打扮奇怪(身穿明军号衣,但阵型严整得吓人)的军队。一部分骑兵停止了对黄金家族残部的围攻,转向这边,发出挑衅的呼啸,并开始加速,显然是想用蒙古骑兵惯用的战术——利用速度和机动,冲垮这支看起来“笨重”的步兵。
“两百步——”观测手嘶声喊道。**
“一百五十步——”**
“开炮!”陈默毫不犹豫地下令。**
“轰!轰!轰!”三十门“小钢炮”几乎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一片黑点拖着白烟划过暮色,准确地落入正在冲锋的鄂托克部骑兵队列中!**
下一刻,一连串更加猛烈的爆炸声响起!开花弹在人马最密集的地方凌空炸开,无数碎铁片和预制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席卷方圆十数步的范围!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蒙古骑兵冲锋队列,瞬间被撕开了数个巨大的、充满残肢断臂的缺口!凄厉的马嘶和人类的惨嚎响成一片!**
这毁灭性的一击,不仅打懵了鄂托克部的骑兵,也让被围的黄金家族残部和所有黑水军士兵都为之一窒!**
“第一列——放!”牛满屯的吼声及时响起。
“砰!砰!砰!”第一排一千支燧发火铳齐射,硝烟弥漫,铅弹如同暴雨般泼向那些侥幸躲过炮击、但已经陷入混乱的蒙古骑兵!**
“第二列——放!”**
“第三列——放!”**
三轮排枪,一气呵成!密集的弹雨,在黑水军阵前织成了一道死亡的火力网!冲在最前面的数百鄂托克部骑兵,几乎在顷刻间就被扫荡一空!**
剩下的蒙古骑兵,终于从最初的震撼和恐惧中回过神来,他们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吼叫,不顾一切地拨转马头,向后逃窜。什么围攻,什么黄金家族,在这毁天灭地般的火力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追击!骑兵队,追杀五里!”陈默下令。**
两百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黑水军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呼啸着冲了出去,追杀那些溃逃的敌人。
战场上,硝烟渐渐散去,只剩下遍地的人马尸体、哀嚎的伤者,以及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陈默带着亲卫,策马来到那支被救的黄金家族残部面前。
这支队伍只剩下不到百人,人人带伤,衣甲残破,但依旧紧紧护卫着中央一个身穿华丽但已沾满血污的蒙古袍服、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却依旧倔强的眼睛的年轻女子。**
一个看起来是首领的蒙古大汉,拖着受伤的腿,上前几步,用生硬的汉语问道:“你们……是明国的官军?”**
“宣府镇副总兵,陈默。”陈默坐在马上,俯视着对方,“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草原上的牧人。”大汉迟疑了一下,“多谢将军相救。”**
“牧人?”陈默的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身上,“能用黄金家族号角的牧人?”**
大汉脸色一变,手下意识地按向了刀柄。周围残存的蒙古骑士也都紧张起来。**
“不用紧张。”陈默的声音平静,“我对你们的身份没兴趣。我只是路过,看不惯鄂托克部以多欺少。”
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女子,突然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一丝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是孛儿只斤·其其格,黄金家族的女儿。”她掀开面纱,露出一张虽然沾着灰尘和血迹、却依旧难掩秀丽和高贵的面容,“将军救了我和我的部众,其其格永记此恩。”**
“格格客气了。”陈默点点头,“不过,鄂托克部经此一败,必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其其格的眼神黯淡下来:“我的部落……已经被鄂托克部攻破,族人四散……我们……无处可去了。”
“如果格格愿意,”陈默缓缓道,“可以带着你的部众,随我回黑水河。那里有水草,有安全的地方,足以让你们休养生息。”
“去明国?”其其格和身边的蒙古人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不是去明国,是去我陈默的地盘。”陈默纠正,“在那里,你们可以保留自己的习俗,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其其格问。
“用战马交换。”陈默道,“我需要良好的战马。你们黄金家族,应该还有一些散落在外的部众和牧场吧?我可以提供茶叶、盐、还有……适量的蔬菜,与你们进行长期的贸易。用这些东西,换取你们的战马,以及……友谊。”
“茶叶?盐?蔬菜?”其其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些东西,对于生活在草原上的蒙古人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甚至是生命攸关的物资。尤其是蔬菜,在草原上更是稀罕物。**
“将军……说的是真的?”其其格有些不敢相信。
“我陈默,从不食言。”陈默道,“不仅如此,如果你们愿意,我还可以帮助你们,对抗鄂托克部,甚至……重新聚拢黄金家族的部众。”
这个承诺,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幸存的黄金家族成员心头。**
“将军……为什么要帮我们?”其其格紧紧盯着陈默的眼睛。**
“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陈默的目光,投向草原深处,“鄂托克部,以及像他们一样的部落,是大明边境的祸患,也是我黑水河的威胁。而你们黄金家族,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来对抗这些叛逆和侵略者。”**
“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其其格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冷峻的明国将领,看着他身后那支散发着浓烈杀气和铁血纪律的可怕军队,又看了看周围疲惫不堪、眼中却重新燃起希望火苗的部众。**
最后,她重重地点了下头:“好!我,孛儿只斤·其其格,以长生天的名义起誓,接受将军的提议!愿与将军,结为盟友,共抗强敌,互通有无!”
“很好。”陈默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正的、冰冷的笑意,“那么,格格,请随我们,一同返回黑水河吧。”
就在这时,一个奇异的、陈默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的感觉,突然袭来。
脑海中,那一直疯狂倒计时、闪烁着刺目红光的【“时空塌陷”倒计时】,竟然……停止了。
不是归零,是真的停止了。那鲜红的数字,凝固在了“00:00:01”,不再跳动。**
同时,那不断提升的【“时空锚点”生成进度】,也停在了“99%”,不再增长。
【警告!“时空塌陷”进程异常中断!“时空锚点”生成进程异常中断!】
【原因检测中……检测到宿主行为引发“重大历史偏转”(与“黄金家族”后裔建立稳定联盟关系)!】
【“因果黑洞”效应出现未知变化!“历史惯性”纠偏力量聚集暂停!】**
【“观察者”系统紊乱程度下降!“高维意志”关注度……锁定(状态未明)。】**
一连串急促而混乱的提示,在陈默的脑海中刷过。
塌陷停止了?锚点生成也停止了?因为……救了这个黄金家族的格格,并与之结盟**?
陈默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不明白这其中的因果,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危机,暂时解除了。
那种被死神掐着脖子倒计时的感觉,骤然消失,让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失重感。**
但很快,他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危机解除,不代表安全。相反,这可能意味着,他的行为,已经真正触及到了某种“核心”,引发了连“观察者”和“高维意志”都无法立刻判断或处理的变化。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赢得了喘息的时间,赢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可能至关重要的盟友。**
他看向眼前这个即将与他同行的蒙古格格,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格格,”他缓缓开口,“黑水河,欢迎你。”**
“希望我们的合作,”
“能开创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暮色彻底降临,吞没了草原上的血腥与杀戮。一支奇特的队伍——明军、蒙古人、满载的战利品——在星光的指引下,向着南方,那条名为黑水的河流,默然行进。仿佛一条悄然改道的历史支流,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缓慢而坚定地,汇入未知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