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堡的校场点将台，是用新烧的青砖垒的，高一丈，宽三丈，在秋日惨白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冷硬的、不近人情的光泽。台下，七千黑水军已经集结完毕，按营、哨、队列成一个个方阵，鸦雀无声。只有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和偶尔传来的、战马不耐烦的响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甸甸的、混合了皮革、铁锈、汗水和淡淡羊膻味的气息，那是一支即将开拔的大军特有的味道。）
陈默身穿全套将军甲胄，站在点将台中央。他的甲胄与士兵们的制式板甲不同，更加精致，是用缴获的“乌金”合金打造的山文甲，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流动般的黑红光泽，胸前护心镜上，同样阴刻着左日右血的标志。他没有戴盔，露出一张因为连日筹备而略显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的面容。
他的左侧，站着牛满屯、石头等黑水军将领。右侧，则是一身蒙古劲装、腰佩弯刀的阿古拉，以及他带来的五十名黄金家族最精锐的骑兵——这是巴特尔汗主动提出派来“协助”的，既是表明态度，也是一种眼线和学习。
陈默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都写满了坚毅和杀气的脸。这些人，大半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弟兄，也有不少是新近加入、在严苛训练中脱颖而出的新血。他们身上的羊毛军服、背上的羊毛毯、腰间的手榴弹、肩上的燧发枪……每一样，都凝结着黑水河这半年多来的心血，也代表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疯狂的野心。**
“弟兄们！”陈默开口，声音不大，却借着特制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朝廷的公文，你们都知道了。让我们出塞‘巡边’，去会一会那些所谓的‘北虏’。”
“有人说，这是借刀杀人。有人说，这是调虎离山。”他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我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我们黑水军，是拿着朝廷饷银、穿着官军号衣的兵！守土戍边，是我们的本分！”**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守的，不是他们那些老爷的乌纱帽，不是某个奸商的钱袋子！我们守的，是我们身后的黑水河！是我们开出来的田地！是我们盖起来的屋子！是我们的父母妻儿！”
“这次出去，不是去给谁当炮灰，不是去走个过场！”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是去杀人的！是去抢东西的！是去告诉所有人——包括那些蒙古鞑子，包括宣府镇城里的老爷们，包括京城那些拿笔杆子的大人——我黑水军，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遇到小股的鞑子，给我杀光！抢光！遇到大股的，结好阵型，用火枪和炮招呼！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钢铁和火药的滋味！”
“所有缴获，按老规矩，三成归公，七成自分！打下的草场，抢到的牲畜，都是你们的！”
“但是，”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如刀，“谁要是敢临阵退缩，敢不听号令，敢私藏缴获，敢欺压同袍——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立过多少功，我这口刀，绝不留情！”
“听明白了没有？”**
“杀！杀！杀！”七千人齐声暴喝，声浪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点将台都似乎在微微颤抖！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贪婪的、嗜血的、对战利品和功勋的渴望，以及对军法的深深惧意。
“好！”陈默重重一挥手，“牛满屯！”
“末将在！”
“你为前锋，率一千骑兵，五百火枪手，十门‘小钢炮’，即刻出发！沿着我们划定的路线，扫清一切障碍，侦查敌情！”
“得令！”**
“石头！”**
“末将在！”
“你为中军，统领三千火枪手，十五门‘小钢炮’，押运粮草辎重，稳步推进！”
“得令！”**
“阿古拉台吉！”陈默看向身边的蒙古汉子。
“陈将军请吩咐！”阿古拉拱手，神情亢奋。
“烦请台吉带着你的人，作为向导和游骑，协助牛将军的前锋。你们熟悉草原，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部落，哪里……是鄂托克部的软肋。”**
“哈哈！放心！”阿古拉拍着胸脯，“这片草原，就像我家的后院！鄂托克部那群豺狗，老子早就想收拾他们了！”**
“我自领后军，两千五百人，五门‘小钢炮’，随后跟进。”陈默最后道，“记住，此行不是孤军深入，不是与整个草原为敌。我们的目标，是鄂托克部，以及所有敢于挡在我们面前、或者朝廷指定的‘不臣’部落。”
“对于其他部落，尤其是那些与黄金家族有旧、或者愿意和我们做生意的，”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阿古拉一眼，“可以适当……‘安抚’。”**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出发！”陈默猛地一挥手。**
“咚——咚——咚——”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在点将台下擂响。**
“呜——”苍凉的号角声，撕破长空。**
牛满屯一马当先，率领着前锋部队，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滚滚涌出黑水堡北门。紧接着，是石头的中军，辎重车辆吱呀作响，火枪手们步伐整齐。最后，是陈默亲自统帅的后军。
七千大军，加上数百辆辎重车，浩浩荡荡，烟尘蔽日，沿着黑水河谷向北，然后折向东北，朝着宣府镇外长城的方向，也朝着那片充满未知与杀机的草原，滚滚而去。
城头，琪琪格扶着墙垛，目送着大军远去的烟尘。她的身边，站着她的父亲巴特尔汗。**
“阿爸，你说……他们能赢吗？”琪琪格低声问道，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忧虑。
“他们的军队，是我从未见过的。”巴特尔汗沉声道，“纪律，装备，还有那种……说不出的疯狂信念。鄂托克部的骑兵虽然凶悍，但在这样的军队面前，恐怕……讨不到好处。”**
“我担心的不是鄂托克部。”琪琪格摇头，“是……明国朝廷，还有……他们自己。”
“你是说……”**
“这样一支不受控制的力量，打赢了，是功高震主。打输了，是损兵折将。无论输赢，恐怕都会有人，睡不着觉。”琪琪格的眼神，变得深邃。**
巴特尔汗沉默了，良久，才叹了口气：“草原上的雄鹰，注定要经历风暴。是折断翅膀，还是飞得更高，只有长生天知道。”
“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这片草场，备足战马和皮毛，等他们……回来。”**
琪琪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北方那越来越淡的烟尘，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而此时，行进在大军中的陈默，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上（这是巴特尔汗赠送的礼物，据说是黄金家族昔日汗王的坐骑后代），面沉如水。**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在大军开拔后，再次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的刷新状态！
【叮！宿主率领“黑水军”主力离开“根据地”，执行大规模对外军事行动！】
【历史修正度：59.7%】
【“命运反噬”强度：长期压制（波动加剧）！“因果债”锁定状态出现裂纹！】**
【警告！“时空塌陷”/“时空锚点”静止状态松动！“历史惯性”聚集加速！目标锁定：“黑水军”出塞行动！】
【警告！“观察者”系统紊乱度回升！“高维意志”关注度提升！检测到多股“变数”力量正在向宿主所在区域靠拢！】
59.7%！“因果债”锁定出现裂纹！“历史惯性”聚集加速！多股“变数”靠拢！**
鲜红刺目的警告，在陈默的视野中疯狂跳动。
但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波动。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那片辽阔的、在秋风中泛起枯黄波浪的草原，以及更远处，那道蜿蜒起伏、如同巨龙般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长城残影。
“鄂托克部……宣府镇……朝廷……还有……你们这些藏在暗处的‘变数’……”
“既然都来了，”
“那就……”
“在这草原上，”
“好好地，”
“做一场了断！”
他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发出一声亢奋的长嘶，加速向前冲去。**
身后，七千黑水军，如同一条沉默而凶悍的黑色巨蟒，紧随其后，义无反顾地，游入了那片充满机遇与杀机的草原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