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以北三百里,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鬼哭原”的荒凉草甸。这里的草长得稀稀拉拉,露出下面惨白的盐碱地,像是大地生了癞疮。风永远不停,发出呜呜的尖啸,卷起地上的碱土和碎石,打在人脸上生疼。此刻,这片不毛之地,却成了修罗场。目力所及之处,到处是倒伏的人马尸体,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刃,以及一个个被炮弹和手榴弹炸出的、焦黑的弹坑。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浓烈得化不开,即使是见惯了厮杀的老兵,也忍不住胃部痉挛**。)
黑水军的阵地,像一块被无数次锤击、却依旧顽强屹立的礁石,矗立在草甸中央。阵地前沿,叠着厚厚的后金骑兵和蒙古仆从军的尸体,很多人和马都是被密集的铅弹打成了筛子,或是被“小钢炮”的开花弹撕得支离破碎。三十门“小钢炮”的炮管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炮身烫得吓人。火枪手们正在紧张地重新装填,很多人的手都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连续射击后的脱力。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沾满了硝烟和血污,眼中布满血丝,但那种疯狂的、濒死反扑般的凶悍,却丝毫未减。**
阵地对面,大约两里外,是同样伤亡惨重、但依旧保持着森严阵型的后金大军。至少还有五六千骑兵,以及数千步甲和蒙古仆从军。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一面巨大的织金龙纛下,一个身穿耀眼白甲、面容阴鸷冷峻的年轻将领,正远远地注视着黑水军的阵地,眼神中充满了惊怒、不解,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
多尔衮!后金和硕睿亲王,此时年仅二十余岁,却已是后金政权中最具权势、也最骁勇善战的宗室将领之一。**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奉皇兄皇太极之命,率精锐入塞“巡猎”,顺便敲打一下那些不听话的蒙古部落,竟会在这荒僻之地,遭遇这样一支诡异而恐怖的明军!**
这支军队,装备奇特,纪律严明得吓人,更可怕的是他们那种前所未见的火器!那种可以连续不断发射、不惧风雨的火铳!那种可以抛射爆炸、威力惊人的小炮!还有那种投掷出来就能爆炸的铁疙瘩!**
刚才那一波接一波的冲锋,他麾下最精锐的巴牙喇和蒙古骑兵,在对方那密集得令人窒息的火力下,就像撞在铜墙铁壁上的浪花,粉身碎骨!短短半个时辰,至少丢下了两千具尸体,却连对方的阵脚都没有撼动!
这是他从军以来,从未经历过的惨败和耻辱!**
“王爷,弟兄们伤亡太大了,士气……”身边一个甲喇额真忍不住低声劝道。
“闭嘴!”多尔衮冷喝一声,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对面那面在硝烟中依旧倔强飘扬的玄黑大旗,“那旗上……是什么图案?”**
“回王爷,好像……是一个太阳,还有……血?”身边人不确定地道。**
“太阳……血……”多尔衮念叨着,“这是哪一部的明军?宣府?大同?为何从未听说过?”**
“看他们的衣甲和旗号,不像是宣大的边军,倒有点像……传闻中的那支‘黑旗军’?”另一个熟悉明军情况的汉军旗将领不确定地道。
“黑旗军?陈默?”多尔衮的眼中,寒光一闪。他确实听到过一些传闻,说宣大西北冒出一支打着黑旗的流寇,后来被招安为副总兵,很是能打。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明人内斗的夸大之词,没想到……竟然强悍如斯!**
“王爷,是继续打,还是……”
“打?”多尔衮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对面那依旧严阵以待、杀气腾腾的阵地,以及自己这边已经露出怯意的士卒,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力感。**
继续硬拼,即使能啃下这块硬骨头,自己这支精锐恐怕也要元气大伤,甚至全军覆没。这对于正在与明朝、朝鲜、蒙古诸部多线作战的大金来说,绝对是无法承受的损失。
可是就这么退了……他多尔衮的脸面,大金的威严何在?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对面黑水军的阵地中,突然驰出一骑。那骑士手中擎着一面白旗,在乌黑的军阵背景下格外刺眼。**
“王爷,对面……派人来了!”
“让他过来!”多尔衮冷声道。
片刻后,那名黑水军骑士被带到多尔衮马前。骑士神情紧张,但腰杆挺得笔直,大声道:“我家将军有话问睿亲王!”**
“讲。”
“将军问:睿亲王此来,是为了与我黑水军拼个鱼死网破,还是……有别的打算?”**
“哼,狂妄!”多尔衮身边的将领怒喝。
多尔衮却摆了摆手,盯着那骑士:“你家将军,是陈默?”**
“正是!”**
“他想如何?”**
“将军说,刀兵一起,生灵涂炭。我黑水军与贵部,并无不死不休的仇怨。若睿亲王愿意,可移步阵前,与我家将军一晤。”**
“晤?”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不怕本王趁机擒杀他?”**
“将军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是两军主帅会晤。睿亲王是一代豪杰,想必不会行此小人之举。”骑士不卑不亢。**
多尔衮沉默了。他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自己身边一张张或疲惫、或惊惧、或不甘的脸。
“好!”他猛地一提马缰,“告诉陈将军,本王,就与他一晤!”**
片刻后,在两军阵地中间的一块空地上,多尔衮只带了十名白甲巴牙喇,陈默也只带了牛满屯和十名亲卫,相距二十步,勒马对峙。**
这是陈默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睿亲王”。对方很年轻,面容俊朗,但眉宇间的阴鸷和杀伐之气,却让人望而生畏。**
“陈将军,好手段。”多尔衮率先开口,声音冰冷,“能将本王逼到如此地步的,明国将领中,你是第一个。”**
“睿亲王过奖。”陈默的声音同样平静,“不过是仗着火器之利,和弟兄们用命罢了。”**
“火器之利……”多尔衮的目光,扫过陈默身后那些黑水军士兵肩上的燧发枪,“确是利器。不知陈将军,从何处得来?”
“自己琢磨的。”陈默淡淡道,“睿亲王约我前来,不会只是为了问这个吧?”**
“自然不是。”多尔衮收回目光,“陈将军,你我都是明白人。再打下去,无非是两败俱伤。我大金损失些人马,还损耗得起。可将军你……这支精兵若是折在这里,恐怕宣府镇,就再无你立足之地了吧?”**
“睿亲王是在威胁我?”陈默的眼神,变得冰冷。
“不,是在陈述事实。”多尔衮道,“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哦?”
“你我就此罢兵。”多尔衮道,“作为补偿,我可以给你……一千匹上好的战马。”**
“一千匹?”陈默冷笑,“睿亲王未免太小气了。我黑水军这一战耗费的火药、铅弹,折算下来,就不止这个数。”**
“那你要多少?”
“五千匹。”陈默毫不犹豫。**
“不可能!”多尔衮身边的将领怒道。**
“三千匹。”多尔衮沉声道,“这是我的底线。而且,你我需立下盟约,三年之内,互不侵犯。”**
“盟约可以立。”陈默道,“但是,我还要一样东西。”**
“什么?”**
“鄂托克部的人头。”陈默的目光,变得冰冷,“或者,他们部落一半的牲畜和人口。”**
多尔衮的眼瞳,微微一缩。鄂托克部,正是这次引导他们南下、并派兵协助的蒙古部落之一。
“你和鄂托克部有仇?”**
“私怨。”陈默道,“睿亲王若是不方便,我可以自己动手。只是……到时候,动静可能就大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多尔衮盯着陈默,良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好,本王答应你。鄂托克部……背信弃义,确实该罚。”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默道,“三千匹战马,鄂托克部一半的牲畜人口。三年盟约。”**
“成交。”多尔衮点头,“战马和东西,三日内送到。盟约……就以长生天和各自的信物为凭。”**
“可以。”**
两人都是果决之人,三言两语便敲定了这桩充满了血腥和算计的交易。对于多尔衮来说,用一些蒙古人的牲畜和三千匹战马(其实大部分可以从鄂托克部和其他蒙古部落身上找补回来),换取保全实力、避免更大损失,并与这支诡异的黑水军达成暂时和平,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对于陈默来说,这一战虽然打出了威风,但弹药消耗巨大,士卒疲惫,继续硬拼下去确实风险极高。能用一场惨胜换来三千匹急需的战马,以及打击鄂托克部的机会,同时与后金这个庞然大物建立起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和平”,为黑水河赢得宝贵的发展时间,同样是巨大的收获。
至于盟约……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一纸空文又算得了什么?**
“陈将军,”临分别时,多尔衮忽然道,“你是个人物。在明国,太屈才了。”**
“睿亲王的意思是……”**
“若有一日,在明国待不下去了,我大金的大门,随时为将军敞开。”多尔衮的话,充满了诱惑和试探。
“多谢睿亲王美意。”陈默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不过,我这个人,习惯了自己当家做主。”
“呵……”多尔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就……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人拨转马头,各自返回本阵。**
三日后,三千匹膘肥体壮的战马,以及大批从鄂托克部掠来的牲畜、人口(主要是妇孺和奴隶),被送到了黑水军营地外。同时送来的,还有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鄂托克部首领的。**
陈默遵守诺言,下令拔营,带着缴获和“补偿”,浩浩荡荡地撤回黑水河。多尔衮也率军北返,只是在撤离前,将那些协助他的蒙古部落又狠狠敲打勒索了一番,弄得怨声载道。**
黑水军“巡边”归来的消息,以及他们与后金大军血战、逼和多尔衮、并获得大量战利品的事迹,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宣大,甚至传向了京师。
“黑旗军大破虏骑,阵斩数千!逼退多尔衮!”**
“陈副总兵与睿亲王阵前会盟,三年不犯!”
“缴获无数,战马成群!”
一时间,黑水军和陈默的名声,达到了顶点。有人称颂其为“国之干城”,有人暗骂其“养寇自重”,更有人惊疑不定,不知这支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力量,究竟会走向何方。**
而对于陈默来说,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回到黑水河后,他立刻投入了新一轮的忙碌。**
首先,是用这三千匹战马,加上从黄金家族和其他蒙古部落交易、掠夺来的马匹,开始大规模组建骑兵。他计划在原有两百骑兵的基础上,扩充至三千人,作为黑水军的战略机动力量。
其次,是加强与草原各部落的贸易。借着此战的余威,以及打击鄂托克部的震慑,许多中小蒙古部落主动派人前来接触,表示愿意与黑水河进行“友好”的贸易。陈默来者不拒,用茶叶、盐、粮食、布匹、铁器(限制出口),大量换取牛羊、马匹、皮毛、羊毛等草原物资。**
黑水堡的羊毛工坊、罐头作坊、皮革加工坊开足马力生产,产出的羊毛衫、羊毛毯、羊肉罐头、皮甲皮具,一部分用于军需,一部分通过骆养性、周淮安以及新建立的商路,源源不断地销往南方,换回大量的白银和其他紧缺物资。
整个黑水河地区,就像一部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不断地吞噬着草原的资源,吐出锋利的刀剑和沉甸甸的财富。
脑海中,系统的光屏,在他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再次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叮!宿主成功进行大规模对外军事行动并获得重大战略利益!“黑水军”威名远播!“根据地”经济实力与军事潜力大幅提升!】**
【历史修正度:64.5%】
【“命运反噬”强度:长期压制(波动剧烈)!“因果债”锁定状态裂纹扩大!“时空塌陷”/“时空锚点”静止状态持续!】**
【警告!“观察者”系统紊乱度回升!“高维意志”关注度锁定!“历史惯性”聚集加速!检测到“变数”力量进一步增加!潜在“冲突点”生成中!】
64.5%!“因果债”裂纹扩大!“历史惯性”聚集加速!“冲突点”生成!
陈默站在总兵府的瞭望台上,望着西岸那片日益兴旺的蒙古营地,和东岸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坊区,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
实力越强,引来的风暴就会越猛烈。**
“冲突点……”**
“会是哪里呢?”
“宣府镇?京师?还是……草原深处?”
“不管是哪里,”
“来吧。”**
“我陈默,”**
“和这七千黑水军,”
“等着你们。”**
他缓缓抬起手,虚握,仿佛要将眼前这片日益壮大的基业,和那即将到来的、更加凶险的未来,
一把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