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皇极殿,寅时三刻。天还是漆黑的,只有殿檐下一排排昏黄的宫灯,在呼啸的北风中顽强地燃烧着,将殿前丹陛上那些肃立的、身穿各色官袍的身影,拉得长长短短,影影绰绰,像一群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审判的鬼影。殿内,同样灯火通明,但那种光,是冷的,僵硬的,照不亮御座上那个身穿明黄龙袍、面容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年轻皇帝眉宇间的浓重阴翳,也化不开弥漫在整个大殿的、沉甸甸的压抑和诡谲。)
崇祯帝朱由检的手,正按在御案上一份刚刚由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之心用尖细的嗓音念完的、来自宣大总督衙门的急报上。那奏折的内容,此刻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他的心脏上。**
“……宣府镇副总兵陈默,于去岁冬,奉命出塞巡边。行至野狐岭以北‘鬼哭原’,遭遇大股北虏精骑,疑为虏酋多尔衮所部。陈默率所部黑水军奋勇迎战,血战竟日,阵斩虏骑二千三百余级,缴获无算……虏酋多尔衮见我军锋锐,不敢恋战,主动遣使求和……陈默为保全将士,稳定边陲,与其立下三年不犯之约,并获得战马三千匹以为补偿……此战,扬我国威,慑服群胡,实为近年来北疆罕有之大捷……”**
大捷……阵斩二千三百……逼和多尔衮……三年不犯……战马三千匹……**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崇祯的心头,也砸在殿下那些文武百官的心头。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朝堂炸开了锅。**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皇上洪福,天佑大明!”一些机灵的官员已经抢先出列,扑通跪倒,高声颂扬。
“阵斩二千三百?还是多尔衮的精锐?这……这可是自萨尔浒以来,对虏作战首次取得如此大捷啊!”有老臣激动得胡须乱颤。
“逼和多尔衮,三年不犯……这陈默,果然是将才!不枉陛下破格擢升!”**
“哼!”一声冷哼,压过了所有的颂扬声。只见文官队列中,一个身穿绯袍、面容清癯、神情严峻的老者出列,正是兵部尚书张凤翼。“陛下,此事恐有蹊跷!”**
“张卿何出此言?”崇祯的目光,投向张凤翼。**
“陛下明鉴!”张凤翼朗声道,“那陈默,不过一叛将招安,所部黑水军成军不过一载,兵不过万,如何能在野地之中,正面击溃多尔衮数万精锐?还阵斩二千三百?此其一疑!”**
“其二,多尔衮何等人物?狡诈凶悍,睚眦必报。即便小挫,又岂会主动求和,还奉上三千战马?这分明是……是养寇自重,甚至通敌款和之举!”**
“其三,”张凤翼的声音更加严厉,“据宣大总督衙门另行密报,陈默自回到黑水河后,私下扩军,大肆招揽流民,与蒙古部落交通往来,所行所为,已远超一个副总兵之权限!其心叵测!”
“张大人!”文官队列中另一侧,一个面白微胖、神情从容的中年官员出列,正是内阁首辅周延儒。“张大人此言,未免有失偏颇。陈默有功于国,此乃不争之事实。至于其部战力,宣大总督衙门的急报、巡按御史的密奏皆有提及,黑水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火器犀利,能创此奇功,并非不可能。”**
“与蒙古部落交通互,乃是为了稳定边陲,互市贸易,亦是朝廷旧制。至于扩军……”周延儒顿了顿,“北虏虎视眈眈,蒙古诸部心怀异志,陈默为保境安民,适当扩充军备,也是情有可原。”
“周阁老!”张凤翼怒道,“你这是在为其开脱!那陈默明明是……”**
“好了!”御座上,崇祯不耐烦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他的头又开始疼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此事,朕自有决断。”
“王之心。”他看向侍立在御案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奴婢在。”王之心连忙躬身。
“宣府镇副总兵姜瓖,近日可有奏报?”崇祯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殿内众臣都是一愣。姜瓖?那个被陈默压得几乎没了声息的宣府镇实际掌控者?
“回陛下,”王之心略一思索,“姜副总兵近日倒是有几份奏报,都是些寻常的防务、粮饷事宜。不过……奴婢记得,三日前,东厂曹公公那边,好像收到一份来自宣府的密报,似乎……与姜副总兵有关。”**
“哦?”崇祯的眉毛微微一挑,“内容是什么?”
“这……奴婢不知详情。”王之心低头,“曹公公说,事关重大,需面呈陛下。”
事关重大……需面呈……
崇祯的心,猛地一沉。他挥了挥手:“退朝。周阁老,张卿,还有……骆养性,随朕到暖阁。”**
“臣遵旨。”被点到名的三人躬身应道。
很快,乾清宫西暖阁。**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前站着周延儒、张凤翼,以及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曹化淳,也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莫测的神情。**
“曹化淳,你说,宣府来的密报,是怎么回事?”崇祯开门见山。**
“回陛下,”曹化淳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双手呈上,“这是东厂在宣府的坐探,冒死送出的。”**
崇祯接过,迅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到最后,甚至有些发青。
“混账!”他猛地将密折摔在御案上,“姜瓖!他好大的胆子!”**
“陛下息怒!”几人连忙跪倒。
“息怒?你们自己看看!”崇祯气得浑身发抖,“姜瓖暗中勾结范永斗,走私军械、粮食出塞!甚至……甚至可能向虏酋透露我军布防!”**
“这……”周延儒和张凤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这个指控,太重了!
“骆养性!”崇祯盯向一直沉默的锦衣卫指挥使。
“臣在。”**
“这件事,你可知情?”**
“回陛下,”骆养性低头,“臣……略有所闻。只是……证据不足,不敢妄奏。”
“证据不足?”崇祯冷笑,“东厂的密报里,时间、地点、人物、物证,一应俱全!还要什么证据?”**
“陛下,”周延儒小心翼翼地开口,“此事关系重大,是否……再核实一二?姜瓖毕竟是宣府重将,若是处置不当,恐引发边镇动荡。”
“核实?”崇祯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是宣府的方向,“朕现在怀疑,陈默此前所奏,永安堡之事,杨国柱、虎大威之死,恐怕……也与这姜瓖脱不了干系!”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暖阁内每个人的心头。
“陛下的意思是……”张凤翼的声音有些发干。**
“朕的意思是,”崇祯缓缓转过身,眼中的怒火已经被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杀意所取代,“边镇的蛀虫,该清理清理了。”**
“曹化淳。”
“奴婢在。”
“东厂,立刻派出得力人手,给朕盯死了姜瓖!还有那个范永斗!一有异动,立刻锁拿!”
“奴婢遵旨!”**
“骆养性。”
“臣在。”**
“锦衣卫,配合东厂行动。同时,给朕好好查一查,朝中还有谁,和这姜瓖、范永斗有勾连!兵部郎中吴昌时……给朕重点关照!”
“臣,领旨!”骆养性心头一凛,知道这场风暴,终于要从暗处刮到明面上来了。
“周阁老,张卿。”崇祯看向两位文臣。
“臣在。”**
“拟旨。”崇祯沉声道,“嘉奖宣府镇副总兵陈默野狐岭之功,擢升为宣府镇总兵官,总理宣府镇西北防务。所需粮饷军械,着兵部、户部酌情拨付。”
“另,”他顿了顿,“宣府镇副总兵姜瓖,驭下不严,御虏无方,着即革去副总兵之职,回京听勘!宣府镇军务,暂由陈默一体节制!”
革职!回京听勘!军务由陈默节制!**
这道旨意,无异于将姜瓖架在了火上烤,也将陈默推到了风口浪尖!**
“陛下!”张凤翼急道,“姜瓖毕竟是老将,在宣府根基深厚,如此骤然革职,恐其……狗急跳墙啊!是否……缓图之?”
“缓图?”崇祯冷笑,“再缓,恐怕宣府镇就要改姓姜,或者……姓范了!”
“就这么办!”他不容置疑地挥手,“立刻拟旨,六百里加急,发往宣府!”
“……臣,遵旨。”周延儒和张凤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忧虑。
他们知道,这道旨意一下,宣府镇,乃至整个宣大,都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而那个名叫陈默的年轻将领,将被彻底推到这场地震的中心。
是被震得粉身碎骨,还是……趁势而起,一飞冲天?
没有人知道。**
就在旨意拟定、即将用玺发出时,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扑通跪倒:“陛下!不好了!宣府镇……八百里加急!”
“讲!”崇祯心头一紧。**
“宣府镇副总兵姜瓖……姜瓖他……反了!”小太监带着哭腔喊道,“他勾结部下,控制了宣府镇城,打出了‘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说是……说是朝中有奸臣蒙蔽圣听,构陷边将,他不得已……不得已只好自保!”**
“轰——”暖阁内,所有人的脑袋都像是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
姜瓖……反了?
真的狗急跳墙了?**
崇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好……好一个姜瓖!好一个‘清君侧’!”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憋闷,变得嘶哑而狰狞,“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陛下保重龙体!”众人连忙劝道。
“骆养性!曹化淳!”崇祯猛地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太监,双眼赤红,“给朕传旨陈默!”**
“命他为平叛将军,总理宣大军务,节制宣大诸军,给朕平了姜瓖这个叛贼!”**
“告诉他,只要能平定叛乱,朕不吝封侯之赏!”
“但是,”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如刀,“若是他敢有异心,或者……与姜瓖流瀣一气,朕发誓,必倾举国之力,将其碾为齑粉!”**
“臣(奴婢)遵旨!”骆养性和曹化淳同时跪倒,心中都是一片冰凉。**
乱了,彻底乱了。**
宣府镇的叛乱,就像一颗投入沸油的冰块,将本就岌岌可危的大明北疆,彻底推入了未知的深渊。
而那个远在黑水河的陈默,
在接到这道充满了机遇与杀机的圣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