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城,总兵府,夜。往日的肃穆与威严已被一种疯狂的、末日般的喧嚣所取代。府内外到处是顶盔贯甲、神情紧张或亢奋的兵卒,火把将一张张或惊恐、或狰狞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臭、以及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大堂之上,身穿总兵官袍服、但衣襟散乱、眼珠布满血丝的姜瓖,正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凌乱,踩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堂下几个心腹将领的心坎上**。)
“反了!老子反了!”姜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对着堂下几个脸色发白的将领嘶声吼道,“你们都听到了?朝廷的旨意!革老子的职!让老子回京听勘!还他娘的让陈默那个小杂种节制宣府军务!”
“这是要老子的命!这是要把咱们这些跟着老子出生入死的弟兄,往死路上逼啊!”**
“大帅息怒!”一个年纪稍长的参将硬着头皮劝道,“朝廷旨意尚未明发,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咱们是不是……先上书自辩?”
“自辩?”姜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子在宣府这么多年,替他们做了多少脏活累活?走私、杀人、替他们擦屁股!现在好了,出了事,就想把老子一脚踢开,拿老子的脑袋去平息物议?还让陈默那条野狗来接手?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可是大帅,”另一个游击将领忧心忡忡,“咱们手里……满打满算,能完全控制的,就镇城里这三四千人。外面各堡的兵,还有……陈默的黑水军,可都是虎视眈眈啊!”
“怕什么!”姜瓖眼中凶光毕露,“老子已经派人去联络范先生(范永斗)了!只要范先生的银子和物资到位,老子就能招兵买马!还有……”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疯狂而诡异的笑容,“老子已经派心腹,去北面了。”
“北面?”几个将领脸色大变,“大帅,您是说……”
“不错!”姜瓖狠狠一拍桌子,“多尔衮!既然朝廷不仁,就休怪老子不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投了大金!凭着宣府镇这块地盘,老子在大金,照样能混个王爷当当!”**
“轰——”这个消息,比刚才听说朝廷要革职更让人震惊!投敌?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而且,投靠的还是与大明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后金!**
“大帅!三思啊!”几个将领扑通跪了下去,“此事……此事万万不可!一旦行差踏错,可就是万劫不复啊!”**
“万劫不复?”姜瓖狞笑,“老子现在就已经是万劫不复了!朝廷要杀我,陈默要吞我,不找条活路,难道等死吗?”
“你们跟着老子这么多年,做的事,够死十回了!要么跟着老子干,博个富贵!要么……”他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现在就出去,把老子卖了,看看陈默能不能赏你们一口饭吃!”**
冰冷的杀意,让堂内的温度骤降。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脸上汗如雨下。他们知道,姜瓖说的是实话。这些年,他们跟着姜瓖,在“王记”的走私生意里分了不少脏钱,也沾了不少血。一旦姜瓖倒台,朝廷追究下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末将……愿誓死追随大帅!”终于,那个年长的参将咬牙,重重磕了个头。
“末将愿追随大帅!”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好!哈哈哈!”姜瓖仰天大笑,笑声中却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这才是老子的好兄弟!”**
“传老子的将令!”他收住笑声,脸色变得阴狠,“紧闭四门,全城戒严!敢有妄议者,散播谣言者,立斩不饶!”**
“派人去各堡,就说朝廷有奸臣蒙蔽圣听,要害我等边将,老子不得已起兵‘清君侧’!让他们速带兵来镇城汇合,共襄义举!”**
“还有,”他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黑水河的方向,“给我盯紧了陈默那条野狗!他若是老实待在黑水河便罢,若是敢有异动……”他狠狠一挥手,“老子就先拿他开刀,祭旗!”
“是!”众将领命而去。**
姜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堂上,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绝望的疲惫。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是,他不后悔。**
与其像条狗一样被押回京城,在菜市口被千刀万剐,不如轰轰烈烈地赌一把!**
“陈默……”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都是你!若不是你,老子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等着,”
“老子就是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就在这时,一个心腹家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帅!不好了!”**
“又怎么了?”姜瓖心头一跳。
“刚刚收到消息,黑水河方向……有大军调动的迹象!”家将脸色惨白,“探子看到,至少有五六千人马,打着黑旗,出了黑水堡,朝着……朝着咱们这边来了!”
“什么?”姜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陈默……他竟然敢主动来攻?”**
“他……他们行军速度很快,而且……好像全是骑兵!”**
“骑兵?”姜瓖一愣,随即暴怒,“不可能!他哪来的那么多骑兵?”但很快,他就想到了那份关于陈默逼和多尔衮、获得三千战马的奏报,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来得正好!老子就在这宣府镇城,等着他!”**
“传令!所有人上城墙!备足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姜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紧张而变得尖利,“老子要让陈默这条野狗,在宣府镇城下,撞得头破血流!”**
然而,他的心中,却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寒意。
陈默……这个他一直以来都未曾真正放在眼里的“流寇头子”,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头能够逼和多尔衮、拥有数千精锐骑兵的庞然大物。
自己这临时拼凑起来的叛军,真的能挡得住吗**?
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的感觉,再次袭来。
窗外,宣府镇城的夜,因为叛乱和即将到来的战争,变得更加漆黑、更加压抑。
而在城外的旷野上,一支打着玄黑大旗、如同幽灵般迅捷的骑兵洪流,正撕破夜幕,向着这座百年军镇,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