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城,平虏将军行辕,夜。刚刚送走天使的喧嚣尚未完全平息,行辕内的气氛却因一封新到的、盖着“兵部左侍郎、总理直隶、河南、山东、四川、湖广军务”关防的急递文书,而变得异常凝重。蜡封已被小心拆开,露出里面力透纸背、笔画如刀的字迹。陈默独自坐在公案后,目光久久停留在文书末尾那个鲜红的、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刚烈之气的名字上——卢象升。)
卢象升。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划破明末晦暗天空的闪电,即便是陈默这个“外来者”,也是如雷贯耳。大明末年罕有的能文能武、忠勇刚烈、且真正能打硬仗的儒将。天雄军的创建者,曾在中原大地上与高迎祥、李自成等流寇血战连场,战功赫赫。如今,他的职衔是“兵部左侍郎,总理直隶、河南、山东、四川、湖广军务”,督师中原,是朝廷用来对付流寇的一张王牌。**
而此刻,这位“王牌”,正式向他这个新晋的“总理宣、大、山、陕军务”发来了文书。
文书的内容很简洁,却字字千钧:
“陈将军勋鉴:闻将军荡平宣府叛逆,阵斩姜瓖,威震北疆,象升不胜钦慰。今流寇猖獗于陕、豫,为祸甚烈。陛下既以宣、大、山、陕军务委将军,则陕西剿寇事宜,将军责无旁贷。象升不才,忝为中原督师,愿与将军东西呼应,共纾国难。兹有陕西巡抚孙传庭、三边总督洪承畴急报,流寇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合流,聚众数十万,猛攻潼关,陕西危在旦夕。恳请将军速发精兵,西进入陕,会剿渠魁。军情紧急,望将军以国事为重,火速定夺。卢象升顿首。”**
文书的后面,还附有陕西巡抚孙传庭、三边总督洪承畴的求援急报抄件,以及兵部催促陈默“即刻发兵”的移文。**
东西呼应,共纾国难……火速定夺……
陈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卢象升的文书,言辞恳切,大义凛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压力和期盼,却如同实质。**
这是阳谋。用大义和国难,逼他这个新贵表态,逼他将手中刚刚练成的精兵,投入到陕西那个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绞肉机中去。
去,还是不去?
去,就意味着要离开经营已久的宣大根据地,深入千里之外的陕西,面对数十万穷凶极恶、生存能力极强的流寇,以及陕西本地复杂的官场和军头。胜负难料,损耗必定惊人。
不去,就是“坐视国难”,“拥兵自重”,刚刚获得的“大义”名分和朝廷的信任(哪怕是脆弱的),可能顷刻间就会瓦解。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这些明末真正的能臣干吏,以及他们背后的力量,都会将矛头指向他。
更何况,脑海中那不断跳动的【“碰撞”倒计时】,鲜红刺目。“冲突点”生成度已达80%。这一切,是否就是“历史惯性”为他准备好的、无法避免的“碰撞”?
良久,陈默抬起头,对侍立在门外的亲兵道:“传牛满屯、石头、还有……李雄、张志,立刻来见我。”**
“是!”
片刻后,四人匆匆赶到。
陈默将卢象升的文书和兵部移文推到桌案中央。“你们都看看。”
四人轮流看完,脸色都变得凝重无比。
“大人,”牛满屯率先开口,声音粗嘎,“陕西那边就是个烂摊子!流寇几十万,剿了多少年都没剿干净。咱们的兵是能打,可是……人生地不熟,粮饷怎么办?后路怎么办?”
“牛将军说的是。”李雄接口道,“末将在宣大多年,对陕西也略有耳闻。那里民穷地瘠,官场盘根错节,洪承畴、孙传庭都是狠角色,未必欢迎咱们插手。而且……卢督师虽是正人,但用兵极严,要求极高,与咱们……未必合拍。”**
“可是,”石头沉吟道,“朝廷旨意已下,卢督师亲自来文督促。若是抗命不遵,恐怕……朝廷那边,还有天下舆论,都不好交代。咱们刚刚站稳脚跟,树敌已经不少,再落下个‘畏敌避战’的口实,只怕……”**
“张守备,你怎么看?”陈默看向一直沉默的张志。**
“回大人,”张志是个谨慎的人,“末将以为,去,有去的难处;不去,有不去的祸患。关键在于……大人如何决断,以及……去的话,如何去。”**
“哦?细说。”**
“若是去,不能全军压上。”张志道,“宣府、大同乃是根本,必须留下足够的力量驻守,防备北虏和蒙古诸部。黑水河更是重中之重。”**
“可以派一支精锐,以‘先锋’或‘客军’的名义入陕。”他继续道,“人数不宜过多,但必须是绝对的精锐,装备最好的火器,配足弹药。如此,既可以向朝廷和卢督师交代,展示我军战力,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到了陕西,不可急于求成,不可被洪承畴、孙传庭当枪使。”张志的声音压低,“稳扎稳打,以保存实力、锻炼兵马为主。同时……可以趁机了解陕西情况,甚至……暗中与一些地方势力接触。”**
陈默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他缓缓开口,“陕西,我们要去。”
四人心头一震。
“但是,不是现在,也不是以‘客军’的身份。”陈默的声音,冰冷而坚定,“我要的,是名正言顺地、以‘总理宣、大、山、陕军务’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进入陕西。”**
“大人的意思是……”
“回复卢象升。”陈默道,“就说,本官奉旨总理四镇军务,剿寇安民,义不容辞。然宣大新定,北虏未靖,蒙古诸部心怀叵测,需本官坐镇调度,稳定后方。”**
“但陕西军情紧急,本官绝不坐视。可先调精兵五千,火枪三千杆,‘小钢炮’二十门,由本官麾下大将牛满屯统率,即刻西进,听从卢督师与陕西抚按调遣,协力剿寇。”
“同时,”他顿了顿,“恳请卢督师、孙抚台、洪制台,速将陕西详尽军情、地图、粮饷储备、以及各路官军详情,火速报来。待本官安排好宣大防务,稳定后方,自当亲提大军,入陕督剿,与诸公会猎于潼关之下!”
这番回复,可谓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派出了援兵(虽然不多,但是精锐),又强调了自己“总理”的身份和“坐镇后方”的必要性,同时还要求陕西方面提供详细情报,为自己将来的“亲征”铺平道路。**
“大人高明!”石头忍不住赞道,“如此一来,朝廷和卢督师都无话可说。”
“可是……派牛将军带五千人去……是不是有点少了?”李雄有些担忧。
“五千人,不少了。”陈默道,“全是我黑水军的老底子,装备最好的燧发枪和‘小钢炮’。他们的任务,不是去和几十万流寇硬拼,而是去亮相,去锻炼,去……摸清陕西的水有多深。”**
“牛满屯。”他看向雄壮的汉子。
“末将在!”牛满屯挺直身体,眼中燃起战意。**
“这次去陕西,你是先锋,也是我的眼睛。”陈默的目光,变得锐利,“记住几点:第一,保存实力为上,不打无把握之仗。第二,看清楚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这些人的用兵之道,也看清楚流寇的虚实。第三,暗中留意陕西的人心、地形、物产。”**
“遇事不决,可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切,等我到了陕西再说。”**
“末将明白!”牛满屯重重抱拳。**
“石头,你留在宣府,协助李雄、张志,稳住局面,加紧整军备战,囤积粮草军械。”陈默又吩咐道,“黑水河那边,让老王和‘驼子’多费心,工坊不能停,贸易不能断。”**
“是!”
“去准备吧。”陈默挥挥手,“三日后,牛满屯率军出发。”**
“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陈默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夹着雪粒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是陕西,是潼关,是即将与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以及那些叱咤风云的流寇首领们相遇的地方。
脑海中,那鲜红的【“碰撞”倒计时】,在他做出决定的刹那,跳动的速度似乎……缓慢了一丝。
【叮!宿主做出重大战略决策(派遣先锋入陕,暂缓主力出动)!“历史惯性”聚集速度暂缓!“冲突点”生成进度:82%!“碰撞”倒计时:7天!】**
【警告!“观察者”系统高度紊乱!“高维意志”关注度锁定!检测到“变数”力量“卢象升”正式进入宿主影响范围!潜在“交集”概率大幅提升!】
82%!“碰撞”倒计时7天!“卢象升”进入影响范围!**
陈默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卢象升……”**
“这位明末最后的脊梁,”
“我们终于……要见面了吗?”
“只是,”**
“不知这一次,”
“是并肩作战,”
“还是……”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缓缓关上窗户,将寒风与雪花挡在外面。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光影摇曳。
屋外,是一个更加纷乱、更加危机四伏的世界。
而他,陈默,**
已经踏上了一条,**
注定要与这个时代最耀眼、也最悲壮的人物,**
产生交集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