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通往黑水河新修的“黑水道”上。这是一条用灰白色的、“水泥”铺就的奇怪道路,宽两丈,平坦如砥,在夏日的阳光下反射着粗粝的光泽。道路两旁,是新栽的杨树苗,在风中摇曳着稀疏的嫩叶。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刚刚翻耕过、等待播种的田地,以及星罗棋布的、用同样灰白色材料修建的新式“墩堡”——不再是传统的土坯或砖石结构,而是用水泥混合碎石夯筑而成,更加坚固,修建速度也快得多。)
一辆由四匹健骡拉着的、带篷的大车,正行驶在这条平坦的道路上,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均匀而轻快的“辘辘”声,几乎没有颠簸。车厢里,坐着几个从宣府镇城出发、前往黑水河“新工坊”上工的匠户和他们的家眷。
“嘿,这‘水泥’路,可真是个好东西!”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木匠摸着车厢壁,感慨道,“以前从镇城到黑水河,走那土路,坑坑洼洼,一趟下来骨头都要散架。遇上雨雪,更是泥泞难行。现在好了,平坦得跟镜子似的,坐在车里都不用扶!”**
“谁说不是呢!”一个中年妇人接口,怀里搂着个睡着的孩子,“听说这路不光是好走,还能让大车跑得更快,运东西更多。你看沿途那些新修的墩堡,以前得花一两年才能建好一个,现在用这‘水泥’,几个月就起来了,看着就结实!”**
“那是!”一个年轻些的铁匠学徒兴奋地说,“俺们村口那座老石桥,年年发大水都摇摇晃晃的,去年冬天用这‘水泥’重新修了,嘿,今年春汛那么大的水,纹丝不动!陈大人……哦不,陈将军弄出来的这些东西,可真是神了!”
“陈将军是能人啊!”老木匠压低了声音,“不光是这路,这桥,这堡。你们看沿路这田,以前多是荒地,或者是那些军爷、老爷们的庄田,咱们这些苦哈哈哪有份?现在好了,陈将军下了令,‘分田到户’,只要肯来垦荒,一人十亩!三年不交租子!俺们家三口人,分了三十亩旱地,虽说是新开的,地力薄,可那也是自己的地啊!”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活了大半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有自己的地!”**
“俺们家也是!”中年妇人也激动起来,“不光分了地,还给了种子,借了口粮。镇上的‘农会’(陈默仿照后世组织的、由老农和吏员组成的农事指导机构)还派人来教怎么伺弄新地,怎么用那种新式的‘肥田粉’(简易磷肥和硝土)。俺当家的说,今年秋天,说不定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饱饭了!”**
“还有房子!”铁匠学徒补充道,“以前俺们一家五口挤在一个漏风的窝棚里。现在,按照陈将军颁的‘营建法’,用水泥打地基,用砖石和土坯垒墙,屋顶铺瓦,虽说不大,可是结实、干燥、亮堂!这才像个家啊!”
“可不是嘛!”老木匠点头,“以前是怕过冬,现在是盼着冬天快点来,好在自己暖和的屋子里猫冬!”
“不过……”中年妇人忽然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车外,“听说……陈将军这么大手笔地分田、修路、建堡,花了老鼻子钱了。朝廷……朝廷那边,能乐意吗?还有那些以前的地主老爷们……”**
“哼,他们乐不乐意,关咱们屁事!”铁匠学徒年轻气盛,“俺只知道,以前跟着那些老爷,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还得交各种苛捐杂税!现在跟着陈将军,有田种,有房住,娃子还能去那个……‘学堂’认字!”
“对,学堂!”老木匠眼睛又亮了,“俺家那小孙子,才七岁,以前就是满地跑的野孩子。现在好了,每个大点的屯堡都有‘蒙学’,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教认字,教算数,还教唱歌!听说学得好的,将来还能进‘军事学堂’,出来就是军官!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军事学堂……”中年妇人有些复杂地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那是打仗的地方……”**
“打仗怎么了?”铁匠学徒挺起胸脯,“跟着陈将军打仗,是为了保住咱们自己的田地,自己的屋子!再说了,黑水军的饷银高,待遇好,阵亡了抚恤也厚。俺们村好几个后生都报名加入‘屯田护卫队’了,说是训练好了,有机会转成正兵!”**
“唉,但愿这好日子能长久……”老木匠叹了口气,“俺听说,南边、东边都不太平,朝廷好像还要陈将军去打流寇……”
车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他们都是最底层的百姓,对于高层的政治和军事斗争不甚了了,但本能地感到忧虑。他们刚刚抓住一点名为“希望”的稻草,生怕一阵风来就把它吹走。**
“怕什么!”铁匠学徒握紧了拳头,“陈将军能打败姜瓖,能逼退鞑子,就一定能带着咱们过上好日子!再说了,咱们现在有田有房,娃子有书读,为了这些,就是让俺上阵打仗,俺也愿意!”**
“对!”老木匠也重新振作起来,“好不容易有了盼头,不能让人再给夺走了!陈将军让咱们干啥,咱们就好好干!把地种好,把路修好,把堡子守好!”
“嗯!”中年妇人也坚定地点了点头,搂紧了怀里的孩子。
大车继续在平坦的水泥道上行驶,将这些充满了希望、感激、以及一丝不安的议论声,带向远方。
而此时,在黑水堡新建的“宣大军事学堂”(挂牌为“忠勇武备讲习所”)的校场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数百名经过层层筛选、来自黑水军基层、宣大边军以及部分“屯田护卫队”优秀骨干的年轻军官学员,正顶着烈日,进行着严苛的队列和体能训练。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训练服,动作整齐划一,口号声震天。**
校场旁的观礼台上,陈默在牛满屯(已从陕西前线暂回述职)、石头,以及几名新聘请的、曾在边军有丰富经验的老教习陪同下,正在观看训练。**
“大人,这批学员底子不错。”一个满脸刀疤的老教习道,“吃得苦,悟性也好。就是……这学堂里教的东西,和以往边军那套,差别太大了。”
“要的就是不一样。”陈默道,“以往那套,打不赢仗。”
“是。”老教习连忙点头,“只是这‘操典’、‘条令’,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地图作业、沙盘推演、火器战术……老朽教了大半辈子兵,很多都是头一回见。”**
“慢慢来。”陈默道,“不求他们一下子全学会,但基本的纪律、服从、队列、以及对火器的认识和运用,必须掌握。”**
“牛满屯。”他看壮硕的将领。
“末将在!”
“陕西那边,情况如何?卢象升他们……”**
“回大人,”牛满屯脸色变得凝重,“情况不太妙。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确实合流了,人数恐怕不下三四十万,而且不再是以往那种一哄而散的流寇,颇有章法。潼关一度危急。”**
“卢督师和孙抚台、洪制台拼死抵抗,仗打得很苦。俺带去的五千弟兄,凭着火器之利,在几次小规模接战中占了些便宜,但……杯水车薪。”**
“卢督师……”牛满屯的神情有些复杂,“确是一条汉子,与士卒同甘共苦,身先士卒。但他用兵……太正,有些……不知变通。而且,朝廷催促甚急,粮饷又时常不济……”**
“他对我们……态度如何?”陈默问。**
“起初颇为客气,甚至有些……期盼。”牛满屯道,“但后来,不知是听了什么风声,还是觉得俺们兵少,态度有些淡了。倒是对俺们的火器和训练,很是关注,私下问了不少。”**
“嗯。”陈默点头,“你回来得正好。这军事学堂,需要你这样有实战经验的人来教。把陕西的见闻,尤其是和流寇、和卢象升他们打交道的经验,好好跟学员们讲讲。”**
“是!”
“还有,”陈默的目光,投向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年轻面孔,“告诉他们,他们在这里学的,不仅是杀敌的本事,更是保卫他们身后父老乡亲、保卫他们刚刚分到的田地房屋的本事。”
“明白!”**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来,递上一份加急文书:“大人!卢督师八百里加急!”
陈默接过,迅速拆阅。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大人,出了什么事?”石头问。**
“卢象升……”陈默将文书递给他,“他在文书中说,得知我在宣大大兴土木,分田授地,建学立制,心中甚慰,赞我为‘安边良将’。”**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冰冷,“他话锋一转,说如今国事艰难,陕西流寇未平,遼东虏患未靖,责我既为‘总理宣、大、山、陕军务’,当以剿寇为先。宣大防务,交由副手即可。”**
“他要我……立刻亲提大军,入陕会剿。否则,便是‘坐视国难,有负圣恩’。”
“这……这是在逼宫啊!”牛满屯怒道。
“不是逼宫,是在替朝廷、替天下人问我。”陈默冷笑,“问我陈默,到底是忠于大明,忠于皇上,还是……另有所图。”
“大人,我们……”**
“回信。”陈默打断石头,“就说,本官感念卢督师忠义,剿寇之心,天日可鉴。然宣大新定,北虏蒙古,虎视眈眈,若本官轻离,后方空虚,一旦有变,非但陕西之寇难平,恐宣大亦将不保,京师震动。此非忠于国事之道。”
“本官已严令各军加紧整训,囤积粮秣。待秋收之后,后方稳固,自当亲提大军,入陕与督师会猎,共灭渠魁。”
“在此之前,仍由牛满屯率所部精锐,听从督师调遣,协力剿贼。所需粮饷军械,本官一力承担,绝不推诿。”**
“另,”陈默顿了顿,“听闻督师军中粮饷匮乏,本官愿以个人名义,捐助粮米五千石,饷银两万两,以解燃眉之急。望督师保重身体,以待来日。”
这番回复,可谓软中带硬,既摆出了困难,表明了态度,给出了援助,又将出兵的时间拖到了秋后,为自己争取了至关重要的几个月时间。
“是!”石头记下。**
“同时,”陈默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加快水泥路的修筑,尤其是连接各主要墩堡和黑水河的干道。加快‘屯田护卫队’的编练和装备。军事学堂,扩大招生,缩短学制,重点培训基层军官。”
“告诉所有人,”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用血汗,用刀枪拼出来的!”
“想要守住你们的田,你们的房,你们娃子读书的学堂,”
“就给我把眼睛擦亮,把刀磨快,把本事练好!”
脑海中,那鲜红的【“碰撞”倒计时】,在他接到卢象升文书的刹那,跳动的速度骤然加快
陈默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陕西,是卢象升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