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大营，中军帐。帐内的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种凝固般的冰冷。曹化淳带来的数十名东厂番子手按刀柄，隐隐呈半圆形护在他身后，目光阴鸷地盯着帐内每一个黑水军将领。牛满屯、阿古拉等人则是怒目而视，手同样搭在兵刃上，帐内空气紧绷得仿佛随时会爆炸。只有陈默，依旧坐在主位，神情平静得有些可怕，只是那双眼睛深处，冰封的湖面下似有岩浆在奔涌。）
“陈将军，您这是……何意？”曹化淳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图穷匕见’？这话，奴婢可担当不起。皇上念您剿寇有功，特旨召见，这是天大的恩典，何来‘图穷匕见’一说？”
“曹公公不必紧张。”陈默淡淡道，“本将只是感慨，这一路走来，从黑水河到宣府，再到这潼关，见了太多人，经了太多事。有人想我死在草原，有人想我败在姜瓖手里，有人想我耗在陕西……如今，看来是有人觉得，时机到了。”**
“将军说笑了。”曹化淳干笑一声，“朝廷对将军信任有加，何来这些……”
“信任？”陈默打断他，拿起那份调令，“让我交卸陕西军务，孤身入京，同时将我黑水军主力调往山海关——这就是朝廷的信任？”**
“这……这是朝廷的安排，自有深意。”曹化淳道，“再说，将军莫非……想抗旨不成？”最后一句，已带上了明显的威胁。**
“抗旨？”陈默冷笑一声，“本将对皇上，对大明的忠心，天日可鉴。只是……”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刺向曹化淳，“我担心，有人假传圣旨，或是……蒙蔽圣听，欲行不轨之事。”
“大胆！”曹化淳身边一个东厂档头厉喝一声。**
“唰——”牛满屯、阿古拉等人同时拔刀出鞘，帐内一片寒光闪烁。
“都给我住手！”陈默沉声喝道，“曹公公是天子使者，不得无礼。”**
他挥手制止了部下，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曹化淳：“曹公公，圣旨，我接。皇上要见我，我也一定会去。”
“但是，”他话锋一转，“陕西流寇未靖，卢督师、孙抚台、洪制台正在用兵之际。此时将我黑水军主力调走，万一流寇复起，谁来负责？”
“这……朝廷自有安排……”**
“不如这样。”陈默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本将亲自写一道奏折，将陕西军情、以及我军移防可能导致的后果，详细陈明。请曹公公带回京师，面呈皇上。若皇上览奏后，仍坚持原议，本将绝无二话，立刻交卸军务，入京请罪。”**
“至于这段时间……”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就请曹公公，暂且在我这潼关大营……歇息几日。也好让本将尽一尽地主之谊。”
“你……你想软禁天使？”曹化淳脸色大变。
“不是软禁，是保护。”陈默的声音冰冷，“如今陕西兵荒马乱，流寇探子无处不在。曹公公身负皇命，若是在路上有个闪失，我陈默可担待不起。还是等我奏折到了京师，朝廷有了明确旨意，再派重兵护送公公回京，方为万全。”
“你……”曹化淳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周围那一个个杀气腾腾的黑水军将领，以及陈默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怕什么“天使”，也不在乎什么“抗旨”的罪名。对方这是赤裸裸的拖延，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好……好！”曹化淳咬牙切齿，“陈将军既然如此说，那奴婢……就在这潼关，等将军的奏折！”
“牛满屯。”
“末将在！”
“好生‘招待’曹公公及其随从，不可有丝毫怠慢。”陈默特意加重了“招待”二字。
“末将明白！”牛满屯狞笑一声，“曹公公，请吧！”
曹化淳铁青着脸，在东厂番子的护卫下，被“请”出了中军帐，安置到了一处戒备森严的独立营区。**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陈默和几个心腹。
“大人，咱们……这是要跟朝廷撕破脸了？”阿古拉有些兴奋，又有些担忧。
“不是我们要撕破脸，是有人逼我们撕破脸。”陈默道，“这道圣旨和调令，来得太巧，也太急。背后，绝不止曹化淳一个人。”**
“大人是说……”石头（从宣府赶来）神情凝重。
“范永斗，晋商集团，朝中的某些大佬，甚至……”陈默的目光变得幽深，“辽东那边的人。他们不想看到我在宣大站稳脚跟，更不想看到我将势力延伸到陕西。所以，要趁我主力在外，根基未稳之际，将我调离，分化，甚至……除掉。”**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牛满屯问。
“拖。”陈默斩钉截铁，“以奏折往返、陈述利害为名，拖住曹化淳，拖住朝廷。”**
“同时，”他的眼中闪过寒光，“石头，你立刻带我的手令，秘密返回宣大。告诉李雄、张志，加紧备战，严防死守。告诉‘驼子’，动用一切眼线，给我查清楚，这次的事，背后到底有哪些人，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牛满屯，阿古拉，你们二人，统领大军，就地加紧操练，做出一副随时准备开拔去山海关的样子。但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一兵一卒也不许动！”
“是！”三人齐声应道。**
“还有，”陈默顿了顿，“秘密派人去接触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不用说太多，就告诉他们，朝廷有人想借刀杀人，不仅是杀我，也是想毁掉陕西的剿寇大局。他们都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其中利害。”
“大人是想……联合他们？”石头问。**
“不是联合，是让他们暂时保持中立，或者……至少不要落井下石。”陈默道，“卢象升是正人，但更是忠臣。在他眼里，朝廷的旨意高于一切。孙传庭、洪承畴……更是利益为先。不能指望他们，但要尽量争取时间。”**
“明白了！”
“都去准备吧。”陈默挥挥手，“记住，我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众人领命而去。陈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脑海中，那片死寂的系统光屏，在他做出这一系列决断后，竟然……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弹出一行断断续续、充满杂讯的文字：
【……宿主……触发……“决战前置”……“幕后黑手”（晋商宦党辽东将门部分文官联盟）……行动开始……目标：肢解黑水军……抹杀宿主……】
【……“历史惯性”最后反扑……“高维意志”……最终观测……】**
晋商宦党辽东将门部分文官联盟……肢解……抹杀……最后反扑……最终观测……
这些零碎的信息，印证了陈默的猜测。一张针对他的巨网，已经悄然张开，涉及到了这个帝国最深层的利益集团和权力结构。
“最后的反扑……最终的观测……”
“看来，”**
“这一关，”
“就是决生死、定乾坤的时候了。”
“也好。”**
“就让这一切，”
“在这潼关，”**
“做个了断吧。”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杂念排除。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疯狂的战意。
数日后，陈默的奏折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同时，潼关大营和宣大地区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临战状态。
又过了半月，京师的回复还未到，几个惊人的消息却几乎同时传来，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潼关大营每个人的心头。**
“报——！宣府急报！宣府镇游击李雄、守备张志联名上书，弹劾大人‘拥兵自重，抗旨不尊，勾结蒙古，图谋不轨’！宣大总督衙门已下令将二人革职拿问，但……但二人拒不交印，并煽动部下，控制了部分堡寨，宣称要‘清君侧，诛陈默’！”**
“报——！大同急报！大同总兵王朴突然下令封锁通往宣府的道路，并派兵接管了我们在大同的几处商栈和货栈！”**
“报——！黑水河急报！一支来历不明的蒙古骑兵突袭我黑水河外围牧场，巴特尔汗部落遭受损失！怀来卫、延庆州等地出现谣言，说大人已在陕西兵败身死，黑水军即将哗变！”**
“报——！京师密报！兵部尚书张凤翼、内阁首辅周延儒联名上奏，以‘贻误军机，跋扈不臣’为由，请皇上下旨夺去大人一切职衔，锁拿进京！皇上……皇上似乎已经动摇！”
内部叛乱，外部封锁，后方被袭，朝廷问罪……
四面楚歌，八方风雨！**
所有的攻势，在这一刻同时爆发，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蓄谋已久，要将陈默和他的势力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
“好！好一个‘幕后黑手’！好一盘大棋！”陈默听完所有急报，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得让人心悸，“李雄、张志……果然是养不熟的狼。王朴……看来是被范永斗喂饱了。蒙古骑兵？哼，除了鄂托克部的残部，还能有谁？”
“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牛满屯急得眼睛都红了，“宣大是咱们的根基，不能有失啊！”**
“慌什么！”陈默厉喝一声，“对方这是要乱我们的心神，逼我们自乱阵脚！”**
“石头！”**
“末将在！”石头（已从宣府秘密返回）应道。**
“宣府的情况，到底如何？李雄、张志能控制多少人？”**
“回大人，情况确实不妙，但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石头沉声道，“李雄、张志虽然叛变，但他们能完全控制的，不过是原本的嫡系两三千人。宣府镇城和大部分堡寨，尤其是咱们新编练的‘屯田护卫队’和安置的流民，对大人分田授地之恩感念在心，并不信那些谣言。只是一时群龙无首，有些混乱。”
“黑水河那边，老王和‘驼子’已经组织人手反击，巴特尔汗也带着骑兵追杀出去了。损失不大，就是人心有些浮动。”**
“好。”陈默点头，“牛满屯，阿古拉！”**
“末将在！”
“你们二人，立刻点齐三千最精锐的骑兵，带足干粮弹药，连夜出发，以最快速度驰援宣府！”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不要恋战，直扑宣府镇城！以我的名义，稳住局面，弹压叛乱！告诉所有人，我陈默还活着，黑水军还在！让李雄、张志那两个叛徒，还有所有敢伸手的人，付出代价！”
“是！”两人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默叫住他们，“告诉弟兄们，也告诉宣大的百姓，”**
“我陈默，”
“很快就会回去！”**
“带着胜利，”**
“带着公道，”**
“回去！”**
“遵命！”牛满屯和阿古拉重重抱拳，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战意，转身大步离去。**
“石头。”**
“末将在！”
“你留下，统领剩下的兵马，给我守好潼关大营，看住曹化淳。”陈默道，“同时，派人去见卢象升。就说，朝廷奸佞当道，构陷边将，祸乱国家。我陈默为了自保，为了保住宣大抗虏剿寇的根基，不得不行非常之事。问他……是要做那助纣为虐的‘忠臣’，还是愿意……为这大明的江山社稷，保留一丝元气。”
“是！”石头心头一震，知道这是最后的摊牌了。
“还有，”陈默的目光，投向东方，那是京师的方向，“给骆养性传信。告诉他，我要知道京城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皇上的态度。”**
“最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壁前，摘下那柄跟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的腰刀，“点齐我的亲卫营，五百人足矣。”
“大人，您这是……”石头一惊。**
“我要去一个地方。”陈默抚摸着冰冷的刀鞘，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既然他们想要我的命，想要毁掉我的一切，”
“那我就亲自去京师，”
“当面问问那些藏在幕后的鬼蜮，”
“也问问那位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
“这大明的天，”
“到底还想不想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