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深夜。这座帝国的心脏,在浓重的夜色和沉沉雾霭中,像一头潜伏的巨兽,只露出些许飞檐斗拱的狰狞轮廓。巡更的梆子声有气无力地在高墙深巷间回荡,更添几分诡谲。一个身影,如同融化在夜色中的墨滴,借着建筑阴影和守卫交接的空隙,以一种惊人的敏捷和对地形的熟悉(来自骆养性提供的宫禁图),悄无声息地翻过一道道宫墙,避开一队队巡逻的锦衣卫和净军,直扑内廷深处——乾清宫**。)
乾清宫东暖阁,烛火通明。崇祯皇帝朱由检并没有就寝,他身穿常服,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如山的奏章,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只有眉宇间那股执拗的焦躁和不安,依旧浓烈。他的手边,放着几份刚刚送到的、来自宣大、陕西、以及内阁的急报,内容无一不是关于陈默“抗旨”、“跋扈”、“勾结蒙古”的弹劾,以及请求立即下旨严惩的呼吁。**
“砰!”崇祯烦躁地将一份奏章摔在地上,“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侍立在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之心小心翼翼地劝道。**
“息怒?如何息怒?”崇祯喘着粗气,“陕西流寇未平,宣大又生变乱!陈默……陈默他竟敢软禁天使,抗旨不遵!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皇上,陈默此人,确实骄横。但……他在宣大整军经武,也确实打了几场胜仗……”王之心试探道。**
“打胜仗?”崇祯冷笑,“那是为了他自己的权势!你看看他在宣大做的事,分田授地,擅自扩军,结交蒙古……这哪一件是臣子该做的?分明是在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可是……张凤翼、周延儒他们……”王之心欲言又止。**
“他们怎么了?”崇祯敏感地盯着他。**
“奴婢听说……只是听说……张大人和周阁老,与那晋商范永斗……走动颇近。而陈默在宣大,似乎……断了不少人的财路……”王之心声音越来越低。**
“范永斗……”崇祯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厌恶,“那个奸商……”他不是不知道晋商走私的事,但在国用窘迫、处处需要钱粮的情况下,有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这时,暖阁紧闭的窗户,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谁?”王之心厉声喝道,同时身体挡在了崇祯面前。
窗户无风自开,一个身穿夜行衣、面蒙黑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飘了进来,落地无声。**
“护驾!”王之心尖叫一声,就要喊人。
“王公公,不必惊慌。”一个平静而熟悉的声音响起。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让崇祯和王之心都瞠目结舌的面容——陈默!**
“陈……陈默?”崇祯惊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你……你如何进来的?大胆!你想刺王杀驾吗?”他的声音因为惊怒和一丝恐惧而变调。**
“臣,陈默,参见皇上。”陈默单膝跪地,神情平静,“臣此来,并非行刺,而是有关系大明江山社稷、关系皇上安危的要事,不得不冒死面陈。”**
“你……你有何事,不能通过正常渠道奏报,要行此鬼祟之举?”崇祯稍稍定神,但脸色依旧铁青。
“因为正常渠道,已经被人堵死了。”陈默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崇祯,“朝中有奸佞,勾结奸商,蒙蔽圣听,欲置臣于死地,更欲毁我大明北疆防线!”**
“胡言乱语!”崇祯怒道,“分明是你拥兵自重,抗旨不尊!”
“皇上请看此物。”陈默不与他争辩,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呈上。**
王之心小心翼翼地接过,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账册,以及几封密信。**
“这是……”崇祯疑惑地拿起一份账册翻看,脸色渐渐变了。那是范永斗“王记”商号与宣府镇前副总兵姜瓖、以及朝中某些官员(包括兵部郎中吴昌时等)走私军械、粮食、情报出塞的详细记录,时间、地点、人物、数额,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向后金输送铁器、火药原料的证据。
“这……这是从何而来?”崇祯的手开始颤抖。**
“是臣在查抄姜瓖叛产,以及打击范永斗走私网络时缴获的。”陈默道,“其中不少,牵扯到朝中重臣。”**
“还有这几封密信。”陈默指着另外几封,“是范永斗与其背后之人,在臣击退多尔衮、稳定宣大后,密谋如何构陷于臣,如何挑动朝廷将臣调离、甚至……除掉的往来信件。其中提到的‘京中贵人’、‘兵部某公’、‘内相’……皇上一看便知。”
崇祯急切地翻看那些密信,越看,脸色越是苍白,呼吸越是急促。信中不仅详细罗列了如何通过李雄、张志等人在宣大制造混乱,如何通过朝中言官弹劾,如何说动皇帝下旨调离陈默,甚至……还提到了万一计划不成,不惜引“北虏”入关,制造边患,以迫使朝廷就范的疯狂想法!**
“混账!国贼!”崇祯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将所有文书扫落在地,“他们……他们竟敢如此!竟敢勾结外虏,祸乱国家!”
“皇上明鉴。”陈默沉声道,“臣在宣大所为,无非是整军备战,安置流民,发展生产,一切都是为了加强北疆防务,为朝廷分忧。所用钱粮,大部分是自行筹措,或是取之于走私奸商。所分田地,多是无主荒地或抄没叛产。臣所练之兵,所建之堡,所修之路,无一不是为了保境安民,对抗北虏。”
“可是,这些,触动了那些靠走私、吃空饷、盘剥军民发家的蛀虫的利益。所以,他们要除掉臣。不仅要除掉臣,还要毁掉宣大刚刚有起色的局面,让北疆重新陷入混乱,好方便他们继续吸血,甚至……卖国求荣!”**
“臣今夜冒死前来,不是为了自辩,也不是为了求饶。”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鏗鏘的力量,“臣是要告诉皇上真相,让皇上知道,谁才是真正危害大明江山的敌人!”
“臣的生死,不足挂齿。但宣大防线不能乱,北疆的将士和百姓不能再回到以前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恳请皇上,擦亮眼睛,辨明忠奸,速派得力人员,查办范永斗及其党羽,稳定宣大局势!”**
崇祯跌坐回御座,脸色变幻不定。陈默的话,和那些铁证如山的文书,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他不是昏君,只是性情急躁多疑,又被层层信息茧房和各方势力裹挟。此刻,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血淋淋地看到了帝国肌体深处的脓疮和毒瘤。
“你……你所言……可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句句属实,字字可查。”陈默道,“皇上若是不信,可立刻派锦衣卫或东厂心腹,秘密前往宣大、张家口查证。那些账册原本,以及范永斗商号的掌柜、伙计,都在臣的控制之下。”**
就在这时,暖阁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声音。
“不好!”王之心脸色一变,“定是有人发现了!”**
“皇上!奴婢曹化淳,有紧急要事求见!”曹化淳尖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刺客潜入宫禁,疑似奔乾清宫而来,奴婢特来护驾!”**
来得好快!显然,陈默潜入宫禁的行踪,还是被发现了,而且曹化淳得到消息后,立刻就带人赶了过来!**
“皇上!”陈默急道,“曹化淳与范永斗勾结已久,此时前来,必是要杀人灭口!恳请皇上速做决断!”
崇祯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边是掌管东厂、权势熏天的心腹太监,一边是掌握着惊人罪证、刚刚“擅闯宫禁”的边将。信谁?不信谁?**
门外的撞门声越来越急。
“王之心!”崇祯猛地一咬牙,“开门!”**
“皇上!”王之心和陈默同时一惊。
“开门!”崇祯厉声道,“朕倒要看看,他曹化淳,敢不敢在朕的面前行凶!”**
王之心无奈,只得上前打开了暖阁的门。**
门外,曹化淳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东厂番子和净军,杀气腾腾地站在那里。看到屋内的陈默,曹化淳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浓烈的杀机。**
“好你个陈默!果然是你这个叛贼!竟敢擅闯宫禁,惊扰圣驾!来人啊,给我拿下!”曹化淳尖声喝道。
“朕看谁敢!”崇祯猛地一拍御案,“曹化淳,陈默是朕召见的!你带着这么多人,持刀带剑闯入乾清宫,想干什么?”**
“皇上……”曹化淳一愣,“此人是叛逆,奴婢是为了皇上的安危……”
“叛逆?”崇祯冷笑,拿起桌上一份账册,狠狠摔在曹化淳面前,“你给朕看看,这是什么?看看上面都写了些什么!看看你和那范永斗,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曹化淳捡起账册,只翻了几页,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浑身开始颤抖。
“皇上……这……这是诬陷!是陈默构陷奴婢!”他扑通跪倒,“皇上明鉴啊!”
“构陷?”崇祯目眦欲裂,“那这些密信呢?也是构陷?曹化淳,朕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勾结奸商,走私通敌,构陷边将,你……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崇祯怒吼,“将曹化淳给朕拿下!关入诏狱,严加审讯!”**
“皇上!奴婢冤枉!奴婢都是被逼的!是范永斗,是张凤翼,是周延儒他们逼我的!”曹化淳知道大势已去,开始疯狂攀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