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秦淮河畔,一处名为“停云阁”的临水雅筑。此处是金陵一些文人雅士、达官显贵经常聚会的地方,今夜灯火通明,丝竹盈耳,正在举行一场规模不小的诗会。陈默在“夜枭”等人的护卫下,本想悄然离开金陵,却因为避开一队巡夜兵丁,误打误撞闯入了这处戒备相对松懈的私家园林,不巧正撞上了诗会的外围。)
隔着一道月洞门和几丛疏竹,可以看到阁内情景。数十名身穿各色儒衫、年龄不一的文人士子,正围坐在一张张摆满美酒佳肴的长案旁,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中间有歌姬舞女翩翩起舞,乐师奏着靡靡之音。几个年轻士子正在高声吟诵自己的诗作,无非是些风花雪月、儿女情长,或是空洞的颂圣之词。
“哈哈,李兄此诗,‘月下美人独凭栏,相思如缕绕指柔’,真是道尽了儿女情态,妙哉妙哉!”**
“王贤弟的‘太平有象颂天恩’也是应景之作啊!”**
“如今北地虽有小恙,但有圣天子在上,文武用命,定能扫清妖氛,还我大明朗朗乾坤!来,诸位,满饮此杯,为国朝贺!”一个身穿绸衫、面色红润的中年文士举杯高呼。
“为国朝贺!”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脸上洋溢着醉意和一种虚幻的亢奋。**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忧色的年轻声音响起:“诸位,在下刚从北方游学归来,听闻虏骑已破蓟镇,京师震动,百姓流离……我等在此饮宴高歌,是否……有些不妥?”
场中一静。
那中年文士不悦地皱眉:“张贤侄,你这是何意?正因国事艰难,我等才更应展现我大明文人的气度与从容!些许北虏,不过疥癣之疾,何足道哉?莫要坏了诸位的雅兴!”**
“可是……”那年轻人还想再说。**
“好了好了,张兄,今朝有酒今朝醉。”旁边有人拉住他,“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等书生,就是忧心也无用,不如及时行乐。”**
“就是,听说那陈默,不过一武夫,在宣大搞得乌烟瘴气,这不,惹出祸事了吧?还是我等这样,读圣贤书,品诗酒茶,方是正道。”另一人嗤笑道。
躲在竹丛后的陈默,听着这些话语,看着眼前这幅“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景象,再想到北地正在血火中呻吟的百姓,想到宣大将士正在边关苦战,想到自己一路被追杀的狼狈,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腾、奔涌,直冲顶门!**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大人,冷静。”身边的“夜枭”低声提醒。
冷静?如何冷静?**
这就是大明的精英?这就是掌握着话语权、代表着“正统”的文人士大夫?国难当头,他们在干什么?醉生梦死,空谈误国!还在这里诋毁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
一股强烈的、夹杂着愤怒、悲凉、不屑的情绪,攫住了陈默。他猛地推开身前的“夜枭”,大步从竹丛后走了出来,径直走到月洞门前。
他的突然出现,让阁内众人一愣,歌舞声也为之一滞。**
“你是何人?”那中年文士皱眉喝问,“此地乃私人雅集,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陈默不理他,目光如刀,扫过阁内每一张或醉醺醺、或不悦、或好奇的脸,最后落在厅堂一角那张铺着雪白宣纸的大案上。**
他走过去,一把推开正在磨墨的书童,抓起一支狼毫笔,蘸饱浓墨。**
“你……你要做什么?”有人惊呼。
陈默运笔如飞,不假思索,在那雪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首七言绝句:
“秦淮夜夜舞升平,玉液琼浆醉复醒。”**
“不见幽燕烽火炽,犹闻弦管颂河清。”**
“朱门酒肉腐如蚁,北地骸骨寒似冰。”**
“试问堂前衮衮客,可有一人心未冥?”**
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笔都仿佛带着血与火的怒吼!
写罢,他将笔狠狠掷于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阁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首充满了血腥与愤怒、直指人心的诗震住了。那种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和悲愤之情,与此地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的头上。**
“你……你大胆!”中年文士气得浑身发抖,“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诋毁朝廷,辱及斯文!来人啊,将这狂徒给我拿下!”
几个豪仆闻声欲动。
“且慢。”一个清越的女声从阁楼上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柳如是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二楼的栏杆边,身旁跟着董小宛。她的目光,没有看那些惊怒的文士,而是落在了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上,眼中异彩连闪。**
“这位公子的诗,字字珠玑,句句泣血。”柳如是缓缓道,“‘不见幽燕烽火炽,犹闻弦管颂河清’,‘朱门酒肉腐如蚁,北地骸骨寒似冰’……这不是诋毁,这是……当头棒喝。”
“河东君,你……”中年文士不敢置信。
“刘先生,诸位。”柳如是的目光扫过众人,“今夜之会,到此为止吧。国事如此,我等在此高谈阔论,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了。”**
说着,她缓步下楼,走到陈默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公子,若是不弃,可愿移步楼上,与小女子一叙?”**
陈默此时怒气稍平,也知自己方才冲动了。但看着眼前这位眼光独到、气度不凡的女子,他点了点头:“叨扰了。”
在众人惊疑、愤怒、好奇的目光中,陈默随着柳如是和董小宛上了二楼的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布置清雅,只有一几两椅,一架古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窗外就是秦淮河,灯火倒映在水中,依旧繁华,却透着一股虚幻的苍凉。
“公子请坐。”柳如是亲自为陈默斟了一杯清茶,“方才公子那首诗,真是……振聋发聩。”**
“一时激愤,让姑娘见笑了。”陈默道。
“不是见笑,是佩服。”柳如是摇头,“如今这金陵城里,能写出这等诗句的,恐怕……不出三人。公子绝非普通行商,不知可否告知真实身份?”**
陈默沉默了片刻,“在下陈默。”
柳如是和董小宛同时一震。**
“你……你就是那个宣大的陈默?”董小宛掩口惊呼。
“正是。”陈默点头,“在下如今是朝廷缉拿的‘钦犯’,姑娘若是害怕,在下这就离开。”**
“钦犯?”柳如是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公子在宣大所为,小女子虽在江南,也略有耳闻。整军经武,安置流民,对抗北虏……若这样的人是钦犯,那这大明的江山,恐怕真的是……”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姑娘不怕受我牵连?”陈默有些意外。
“小女子一介风尘,有何可惧?”柳如是淡淡道,“倒是公子,如今打算如何?”
“我要回北方。”陈默斩钉截铁,“宣大是我的根基,不能丢。北虏入寇,我更不能坐视。”**
“可是……如今北方兵荒马乱,公子又被通缉,如何回得去?”董小宛担忧道。**
“总有办法。”陈默道,“我的人已经找到我了。”**
“公子志向远大,小女子佩服。”柳如是道,“只是……公子可知,为何这江南,乃至整个大明,会是如此景象?”**
“愿闻其详。”**
“根子,不仅在于北虏,不仅在于流寇。”柳如是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在于这个朝廷,这套制度,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
“党争不绝,贪腐横行,士人空谈,武备废弛,民不聊生。”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像一棵大树,外面看着还枝繁叶茂,里面却已被蛀空。公子在宣大所做的,固然可敬,但若不能改变这棵树的根子,恐怕……也只是暂时的苟延残喘。”**
陈默静静地听着,柳如是的话,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这个女子的见识,远超那些所谓的“名士”。
“姑娘说得不错。”陈默道,“所以,我要做的,不仅是守住宣大,更是要……”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眼中的光芒已说明一切。
“破而后立。”柳如是接过了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公子果然非池中之物。”
“姑娘不觉得我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柳如是冷笑,“这个世道,还有‘道’可言吗?与其看着这江山被那些蛀虫和蛮夷一点点啃噬殆尽,不如……让有能力、有担当的人,来重新塑造一个新的‘道’。”
“只是,”她看着陈默,“这条路,太难,太险。公子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陈默道,“多谢姑娘提点。”**
“小女子帮不了公子什么。”柳如是道,“但在这金陵,公子若是需要一个暂时的落脚点,或是一些……消息,或许我可以略尽绵力。”
“已经够了。”陈默起身,“今夜能与姑娘一谈,在下受益匪浅。时间紧迫,在下就此别过。”
“公子保重。”柳如是也起身,“山高水长,望公子……珍重。”**
“姑娘也保重。”陈默拱手,“告辞。”
他转身下楼,“夜枭”等人已在楼下等候。几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望着陈默离去的方向,董小宛忍不住道:“姐姐,你为何对他……”**
“因为他身上,有这个时代缺少的东西。”柳如是轻声道,“不是权谋,不是空谈,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要用刀与火、血与泪去改变一切的决心。”
“也许,”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他真的能……创造奇迹吧。”**
离开停云阁,陈默与“夜枭”等人汇合了另外几名在金陵周边寻找他的黑水军精锐,共计十余人。他们没有再回客栈,而是在“夜枭”早已准备好的秘密据点——一处位于城外僻静码头的货栈——落脚。
“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夜枭”问。
“北上。”陈默摊开一张简略的地图,“但不能走陆路,沿途关卡太多,容易暴露。”
“走水路?”
“不,水路也不安全。”陈默的手指,点在了长江出海口附近,“我们……走海路。”
“海路?”众人一惊。
“不错。”陈默道,“从长江口出海,沿海岸线北上,在山东或辽东某处僻静海岸登陆,再想办法潜回宣大。”这是一条极为冒险的路线,但也是目前看来最不容易被对方料到的路线。**
“可是……我们没有船,也不熟悉海路……”
“船,我来想办法。”陈默道,“至于向导……”他想起了柳如是,这位结交广阔的才女,或许能帮上忙。“夜枭,你明天一早,再去一趟停云阁,不要惊动别人,想办法给柳姑娘递个话,就说我需要一条可靠的船和熟悉北方海路的人。”**
“是!”
“其他人,分头准备,购置必需的物资,尤其是淡水、干粮、药品。记住,要隐蔽,不要引人注意。”**
“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陈默独自站在货栈简陋的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
北方的烽火,宣大的弟兄,琪琪格和未出世的孩子,还有那张覆盖整个帝国的黑网……一切,都在等待着他。**
“无论前路有多难,”
“这一次,”
“我一定要回去!”**
“带着改变一切的力量,”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