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龙江码头，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江面上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与远处秦淮河飘来的脂粉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气息。码头一角，一艘看上去颇为陈旧、但船体结实的双桅福船静静地停泊在简陋的木栈桥边，与周围那些装饰华丽的画舫和巨大的漕船相比，毫不起眼。这是“夜枭”通过柳如是的关系，花重金秘密雇佣的一艘常年跑北方海路、偶尔也接点“私活”的海船，船主是个面貌黝黑、沉默寡言的闽籍老船公，人称“老海狗”**。）
陈默和他的十余名手下，全部换上了粗布水手短打，脸上用锅灰和草汁稍作伪装，看上去与普通的船工无异。他们将必需的物资——主要是压缩干粮、淡水、药品、以及用油布密封好的武器弹药——悄然搬上了船，藏在底舱预先准备好的夹层里。**
“陈公子，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开船了。”“老海狗”的声音沙哑，像是被海风和盐渍侵蚀了多年，“只是……这一路北上，不光是风浪，近来沿海也不太平，有水匪，也有官家的巡海船，甚至……听说有红毛鬼（荷兰、葡萄牙人）的船在外海游弋。”**
“有劳船公了。”陈默拱手，“只要能将我们安全送到北地，酬金加倍。遇到麻烦，我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衣物，那里藏着燧发短铳。
“老海狗”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开船。”
沉闷的号子声中，船帆徐徐升起，借着黎明前最后一阵微弱的东南风，福船悄然离开码头，驶入浩瀚的长江主航道，然后顺流而下，向着滚滚东去的江海交汇处驶去。
站在颠簸的船头，回望逐渐远去、在晨曦中露出朦胧轮廓的金陵城墙，陈默心中没有丝毫留恋。这座繁华而腐朽的城市，只是他漫长征途中一个短暂的驿站。
“大人，进舱吧，江风大。”“夜枭”走过来低声道。
“嗯。”陈默点头，“让弟兄们轮流休息，保持警惕。特别是过了江阴以后，就算是出海了。”
“是！”
航行初期还算顺利。借着长江水势和偶尔的顺风，福船速度不慢。沿途虽遇到几次官府的漕船和巡江哨船盘查，但“老海狗”经验老到，准备的路引和货单也齐全（自然是假的，但足以乱真），加上塞些银钱，都有惊无险地过关了。**
然而，一旦驶出长江口，进入波涛汹涌的东海，情况立刻变得不同。开阔的海面上，风浪骤增，即便是“老海狗”这样的老水手，也不得不全神贯注地操纵船只。对于陈默和他手下这些旱鸭子来说，晕船成了第一道难关。除了陈默和少数几个体质特别强悍的，大多数人都吐得昏天黑地，脸色发青。
“坚持住！”陈默自己也是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想想北地的弟兄，想想宣大！”
除了自然的威胁，人祸更甚。沿海航线上，时常可以看到被焚毁的船只残骸漂浮。“老海狗”告诉他们，那是沿海水匪，或是某些亦商亦盗的海商集团所为。有时也能看到悬挂着奇怪旗帜、船型高大的西洋船只在远处海平线上游弋，让人心生警惕。
为了避开主要航道和可能的危险，“老海狗”选择了一条更加靠近海岸线、水情更加复杂的路线。这虽然增加了航行难度和风险，但也确实减少了与其他船只遭遇的机会。
就这样，在颠簸、晕眩、警惕和对未知的担忧中，福船沿着曲折的海岸线缓慢而坚定地向北航行。白天，他们借助日影和沿岸地标辨别方向；夜晚，则在僻静的海湾或岛屿背风处下锚休整。
这一日，船行至山东半岛以南海域，天气骤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压顶，狂风大作，巨浪如同发疯的巨兽般不断拍打着船体。
“是飓风（台风）！快！降帆！固定货物！”“老海狗”嘶声吼道，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所有人都投入了与风暴的搏斗。但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类的挣扎显得如此渺小。船体在巨浪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解体。甲板上积水已深，不断有杂物被卷入海中。**
“抓紧了！不要松手！”陈默用绳索将自己和几个手下固定在主桅上，声嘶力竭地喊道。**
就在这时，一道特别巨大的浪头迎面拍来，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一侧倾斜！
“不好！要翻了！”有人绝望地大叫。**
千钧一发之际，“老海狗”拼尽全力转舵，船头艰难地迎向浪头。“轰隆”一声巨响，船体仿佛被重锤击中，但终究没有翻覆，而是被浪头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落。**
“咳咳……”陈默被海水呛得剧烈咳嗽，但他顾不上自己，急切地扫视四周，“点名！清点人数！”
“大人！‘老海狗’……‘老海狗’不见了！”一个水手带着哭腔喊道。
陈默心头一沉。只见舵位已空，那个沉默寡言的老船工，已经被刚才那道巨浪卷入了怒涛之中。**
“船公！”几个跟随“老海狗”多年的老水手悲呼。**
失去了最有经验的舵手，福船在风暴中更加危险。幸好，船上还有其他经验丰富的水手，在陈默的强令和组织下，众人齐心协力，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意志，硬生生顶住了接下来几个时辰的狂风暴雨。
当风暴渐渐平息，乌云散去，露出惨白的阳光时，整艘船已经是一片狼藉。船帆破损，部分船体进水，物资损失不少，更糟糕的是，他们在风暴中偏离了航线，迷失了方向。**
“大人，我们……我们这是在哪？”“夜枭”脸色苍白地问。**
陈默站在残破的船头，举目四望。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海水，看不到任何陆地的影子。太阳高悬头顶，但无法准确判断方位。**
“清点剩余的淡水和粮食。”他沉声道，“修补船只，尝试辨别方向。”
就在这时，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喊道：“东南方！有船！好几艘！”**
众人心头一紧，连忙望去。只见远处海平线上，果然出现了几个黑点，正在迅速靠近。随着距离拉近，可以看清那是三艘船型怪异、船帆众多的大船，船身漆成深色，挂着从未见过的旗帜——不是大明的龙旗，也不是常见的海盗旗，而是一种红、白、蓝相间的横条旗。**
“是红毛鬼的船！”一个见多识广的老水手惊呼，“是荷兰人的东印度公司武装商船！”**
荷兰人！此时的荷兰，正是海上马车夫，其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横行东南亚和中国沿海，时常劫掠商船，攻打沿海城镇。**
“准备战斗！”陈默毫不犹豫地下令。他知道，以自己这艘残破的福船和疲惫不堪的人手，绝对不是对方三艘武装到牙齿的大船的对手。但坐以待毙绝不是他的选择。**
“把我们的家伙都拿出来！”“夜枭”吼道。
黑水军士兵们迅速从夹层中取出火枪、弹药，甚至将两门小型的“虎蹲炮”（一种明军常用的轻型火炮）推上了甲板，固定在船舷两侧。**
对面的荷兰船只显然也发现了这艘看起来受损严重、但依旧飘扬着大明旗帜的福船。他们改变航向，呈品字形包抄过来，速度极快。**
“开炮！”陈默估算着距离，在对方进入“虎蹲炮”有效射程后，果断下令。
“轰！轰！”两声巨响，炮弹带着尖啸飞向为首的荷兰船。但海上颠簸，准头有限，只在对方船舷附近激起两道高高的水柱。**
荷兰人显然没想到这艘看似不堪一击的明国商船居然敢主动开火，而且还装备了火炮。他们立刻还击，数门侧舷炮喷吐出火舌，更多、更大的实心铁弹呼啸而来。
“趴下！”陈默大喝。
炮弹击中船体，木屑纷飞，船身剧烈震动。一发炮弹甚至直接打穿了船楼，造成数人伤亡。**
“火枪手！自由射击！瞄准他们的甲板和帆索！”陈默爬起来，举起一支燧发枪，对着越来越近的荷兰船甲板上那些身穿红色制服、头戴三角帽的水手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黑水军士兵们也纷纷开火。他们的燧发枪射程和精度远超此时欧洲流行的火绳枪，一时间竟然压制得对方甲板上的水手不敢露头。**
但双方实力对比过于悬殊。荷兰船不仅火炮更多、更重，船体也更加坚固。很快，福船就被多发炮弹击中，进水加剧，船体开始明显倾斜。
“大人！船要沉了！”“夜枭”绝望地喊道。
陈默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那三艘如同海上堡垒般的荷兰船，知道硬拼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放弃船只！”他咬牙道，“抢救必要的武器弹药和淡水，上救生小艇！”**
“可是……”
“没有可能！执行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