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海，金门岛以南，一处隐秘的天然良港。这里是郑氏海上势力的一处重要锚地，戒备森严。港湾内停泊着大小数十艘船只，其中不乏与郑芝豹座舰相似的“黑日旗”快船，也有更为巨大的福船、广船，甚至有几艘缴获或购自西洋的盖伦船，桅杆如林，气势惊人。码头上，身穿统一蓝色短打、头缠黑巾的郑家水手和士兵往来穿梭，搬运货物，修补船只，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郑芝豹的快船缓缓靠岸。码头上，一个身穿锦袍、面容与郑芝豹有几分相似、但更显威严沉稳的中年男子，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已经等候在那里。正是如今东南沿海的无冕之王、明廷册封的“海防游击”、实际上的海上霸主——郑芝龙。
“大哥！”郑芝豹跳下船，快步上前。**
“回来了。”郑芝龙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弟弟，投向正从船上下来的陈默一行。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洞察人心的压迫感。
“这位便是陈将军？”郑芝龙开口，声音洪亮。**
“正是在下。”陈默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久闻郑帅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呵呵，陈将军客气了。”郑芝龙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将军在北地的作为，芝龙亦是如雷贯耳。以区区数千之众，抗击北虏，荡平叛逆，更是在京师搅动风云……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他的话中，似乎别有深意。
“郑帅过誉，不过是时势所迫，为求自保而已。”陈默淡淡道。
“好一个‘时势所迫’。”郑芝龙哈哈一笑，“这个时势，逼出了多少英雄，也葬送了多少豪杰。将军能从北到南，一路化险为夷，本身就是本事。”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将军请，我们厅中叙话。”**
一行人来到码头旁一座依山而建、守备森严的大厅。厅内布置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实用和力量。墙上挂着巨大的海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和岛屿。
分宾主落座后，郑芝龙挥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下郑芝豹和几个心腹头目。**
“陈将军，你我都是爽快人。”郑芝龙开门见山，“芝豹已将遇见将军的经过告知于我。不知将军此番南下，所为何事？又打算如何北归？”
陈默沉吟片刻，“不瞒郑帅，陈某此行，实乃被朝中奸佞与北虏勾结所迫，不得不暂避锋芒。如今北地烽火连天，宣大根基不稳，陈某归心似箭。”
“只是……”他顿了顿，“陆路、水路皆不通畅，沿途关卡林立，追兵不断。陈某原本想走海路北上，不料遇到风暴和红毛鬼，几乎葬身鱼腹。幸得郑兄相救。”**
“原来如此。”郑芝龙点头，“将军欲走海路北上，确是一招险棋，但也是一招奇棋。只是……北方海域，尤其是遼东、山东沿海，如今亦是波谲云诡。后金水师虽不成气候，但沿海卫所废弛，水匪、溃兵横行，加上朝廷对海防的戒备……想要悄然登陆，并不容易。”
“所以，陈某想请郑帅帮忙。”陈默直视郑芝龙，“郑帅掌控东南海疆，船队遍布南北，消息灵通。不知可否助陈某一臂之力，安全返回宣大？”
“帮忙，自然是可以的。”郑芝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只是……芝龙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互惠互利。不知将军，能给芝龙带来什么？”**
这是要谈条件了。**
“郑帅请讲。”陈默神情不变。
“第一，”郑芝龙道，“听说将军在宣大，不仅整军经武，还大力发展工商，尤其是与蒙古、乃至更远的西域、罗刹有贸易往来。”
“不错。”**
“我郑家的生意，主要在海上。”郑芝龙道，“但北地的皮货、药材、羊毛、甚至……战马，在南洋、日本、乃至西洋，都是紧俏货。而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糖，以及……某些特殊的物资，在北地也是利润丰厚。”**
“郑帅是想与我合作，开辟一条贯通南北的商路？”陈默明白了。**
“不仅是商路。”郑芝龙的目光变得深邃，“是一条稳定的、安全的、不受朝廷和那些腐朽官员掣肘的供应链。将军在宣大需要的粮食、布匹、特殊金属、甚至……造船的木材、火药原料，我可以提供。而我需要的北地特产，以及……将军麾下工坊生产的那些‘新奇玩意儿’，比如那种不怕风雨的火铳，还有……罐头？”
“没问题。”陈默毫不犹豫，“具体细节，可以详谈。”**
“好！”郑芝龙抚掌，“第二，听说将军与朝中某些人，乃至……龙椅上那位，有些误会？”**
“不是误会，是有人欲置我于死地。”陈默冷声道。**
“我明白。”郑芝龙道，“朝廷的事，芝龙不想多管，也管不了。但芝龙在朝中，也有几分香火情。必要时，可以为将军转圜一二。当然，前提是……将军能在北地站得住脚，让那些人投鼠忌器。”**
“多谢郑帅。”**
“第三，”郑芝龙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将军对于这大明的江山，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犀利而直接，触及了最核心的问题。
陈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好一个‘大厦将倾，独木难支’！”郑芝龙眼中精光爆射，“那将军是想做那支撑大厦的独木，还是……另起炉灶？”**
“陈某只想为身后的百姓，为跟随我的弟兄，搏一条活路。”陈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至于这条活路叫什么名字，是‘明’，还是其他，并不重要。”**
郑芝龙紧紧盯着陈默，良久，忽然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搏一条活路’！将军果然是我辈中人！”
“既然如此，”他收住笑声，“芝龙愿与将军结为盟友，共谋大事！”**
“不是主从，而是盟友。”郑芝龙强调道，“在海上，我说了算。在北地，将军自主。我们各取所需，互通有无，共同对抗那些想要我们死的人！”**
这个提议，正合陈默之意。他现在需要的是盟友，而不是上司。郑芝龙势力庞大，但根基在海上，与他在陆地上的利益冲突不大，反而有极强的互补性。
“好！”陈默起身，“就依郑帅之言，我们结为盟友！”**
两人击掌为誓。
“至于将军北归之事，”郑芝龙道，“我会安排最好的船和水手，走一条最隐蔽的航线，直接将将军送到山东登莱一带。那里的登州水师，与我有旧，可以提供方便。”
“登莱？”陈默心中一动，“多谢郑帅。不过……陈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将军但说无妨。”**
“听说郑帅麾下，不仅有纵横四海的船队，更有熟悉火器、精于筑城、工匠技艺的人才？”陈默道，“陈某想向郑帅借调一批这样的人，随我北上。”
“哦？”郑芝龙有些意外，“将军这是……”
“宣大要对抗北虏，不仅需要强兵，更需要坚城利器。”陈默道，“郑帅常年与西洋人打交道，麾下必有精通西法铸炮、修筑棱堡、以及其他工匠技艺的人才。这些人，对于巩固宣大防务，至关重要。”**
郑芝龙恍然，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将军目光长远。没问题，我可以挑选一批最好的匠师和懂得西法的人，随将军北上。不过……他们的家眷，需要妥善安置。”
“这是自然。”陈默道，“他们的家眷可以留在郑帅这里，也可以随我北上，我必以礼相待，保证他们的安全和生计。”**
“好！”郑芝龙道，“芝豹，此事由你负责，尽快挑选人手。”
“是，大哥！”郑芝豹应道。**
“另外，”郑芝龙又对陈默道，“我会派一支精干的小型船队，装载一批粮食、布匹、药材，以及部分火药原料和特殊金属，随将军同行，作为我们合作的见面礼。”**
“多谢郑帅！”陈默心中一喜，这些物资正是他急需的。**
“不必客气，既是盟友，理当如此。”郑芝龙摆摆手，“将军先在此休整几日，等船队和人手准备妥当，即刻出发。”
“好。”
接下来的几日，陈默和他的手下在郑家基地得到了良好的休整和补给。郑芝豹很快挑选出了三十余名各类匠师和技术人员，其中包括几名曾在澳门为葡萄牙人工作、精通西式铸炮和棱堡筑城术的汉人匠头，以及一些熟悉火药配比、造船、水利的能工巧匠。**
同时，一支由三艘快船和两艘货船组成的小型船队也准备就绪，装满了各种物资。**
在等待的间隙，陈默也没有闲着。他与郑芝龙、郑芝豹多次深谈，详细讨论了未来的合作细节，包括商路的建立、情报的共享、以及在特定情况下的军事协作。两人都是极有魄力和眼光的枭雄，很多想法不谋而合，关系迅速拉近。
这一日，一切准备妥当，即将出发。码头上，郑芝龙亲自为陈默送行。
“陈将军，此去北上，山高水远，危机四伏。”郑芝龙握着陈默的手，“万事小心。记住，在这大海之上，你永远有一个朋友。”**
“郑帅的情谊，陈某铭记在心。”陈默郑重道，“他日若有需要，宣大亦是郑帅的后盾。”
“保重！”**
“保重！”**
船队扬帆起航，驶出港湾，乘着强劲的东南风，向着北方浩瀚的海域疾驰而去。
这一次，船队的规模和准备都远非上次可比。郑家的水手经验丰富，航线熟悉，加上天公作美，一路顺风顺水。
为了避开可能的盘查和危险，船队没有靠近沿海繁华的港口，而是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外海航线。途中虽然也遇到过几次小规模的海盗和官军巡海船，但在郑家船队强大的武力和熟悉的应对下，都有惊无险地过关。
经过近半个月的航行，船队终于抵达了山东半岛以东的外海。按照计划，他们没有直接靠近登州，而是在一处偏僻的、只有郑家和少数沿海势力知道的荒僻小岛附近下锚。**
“陈将军，前面就是预定的登陆点了。”郑芝豹指着海图上一处标记，“这里离登州还有一段距离，但地势隐蔽，少有人烟。我已经派人先行上岸，与登州水师的人接头。”
“有劳郑兄了。”陈默道。
不久，先行上岸的人回来禀报，一切顺利，登州水师的人已在岸上等候。**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陈默、他的十余名手下、以及郑芝豹挑选的三十余名匠师，乘坐小艇，悄然在一处乱石嶙峋的海滩登陆。**
海滩上，几个身穿明军号衣、但神情警惕的汉子已经等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瘦高的军官。**
“可是陈将军？”那军官低声问。**
“正是。”**
“在下登州水师把总赵良栋，奉上命在此接应。”军官道，“请将军随我来，马匹和向导已经备好。”**
“多谢。”陈默点头，“我们的货物……”**
“将军放心，会有人处理。”赵良栋道，“只是……如今山东地面也不太平，将军一行人数不少，目标太大，需要分批化装前行。”
“理当如此。”陈默道，“一切听从赵把总安排。”**
在赵良栋的安排下，陈默一行人分成数批，化装成商队、流民、甚至是逃难的军户，在向导的带领下，悄然离开海滩，向着西北方向——宣大的方向，开始了最后一段、也是最危险的陆路旅程。
而那支满载着物资和希望的郑家船队，在完成接应任务后，也悄然驶离，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站在山东的土地上，回望身后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也给了他新生机遇的大海，陈默深吸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
“我不会再逃了。”**
“该算的账，”**
“该讨的债，”**
“该走的路，”**
“我们……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