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登莱，荒僻海岸以北五十里，一处废弃的烽火台。时值深秋，北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卷着枯草和沙砾拍打在残破的土墙上。烽火台内，几堆小心掩蔽的篝火驱散了些许寒意，陈默和他的手下，以及那三十余名郑家匠师，正在此处做短暂休整。连日的昼伏夜出、小心避开官道和人烟稠密处，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中的警惕和坚毅却丝毫未减**。）
“大人，前方探路的弟兄回来了。”“夜枭”从外面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情况不太妙。”
“说。”陈默正在就着火光研究一张简陋的地图。
“从这里往西北，到达河间府一线，本是最近的路。但据探子回报，这一路上不仅官府盘查森严，各处关卡都贴有……通缉大人的海捕文书，画像虽不甚像，但我们人多，目标太大，很容易暴露。”**
“而且，”“夜枭”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后金的游骑已经出现在河间府以北，与官军屡有接战。那一带已经乱成一锅粥，溃兵、流民、盗匪横行。”**
陈默的眉头紧锁。通缉、关卡、后金游骑……这条看似最近的路，已经成了一条死路。**
“其他路线呢？”
“向西，走山路，绕过河间府，从太行山东麓北上。”“夜枭”指着地图，“这条路极为难走，人烟稀少，但也因此官府和后金的力量都比较薄弱。只是……山中可能有山贼，而且这个季节，山里已经开始下雪了。”**
“还有一条路，”一旁一个年纪较长的郑家匠师开口道，他曾多次随商队往返北地，对地形较为熟悉，“向东北，沿着海边走，然后在天津卫附近寻机渡过海河，再折向西北。这条路沿海，有时能得到海上（郑家）的暗中支援，但天津卫是重镇，防备必然森严，渡河也是个大问题。”**
三条路，各有利弊。近路被堵死，山路艰险，沿海路危机四伏。**
陈默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脑中飞速盘算。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要对身后这四五十人的性命负责，更要对宣大等待他归去的万千军民负责。**
“走山路。”片刻后，他做出决定。
“大人？”“夜枭”有些意外。
“沿海路看似有接应，但目标太大，天津卫防备不是儿戏，一旦被发现，在平原地带我们无处可逃。”陈默分析道，“山路虽险，但有利于隐蔽，地形复杂也利于我们摆脱追兵。至于山贼……”他冷笑一声，“我们手中的家伙，不是烧火棍。”**
“可是那些匠师……”“夜枭”看了看那些明显不擅长山地行走的技术人员。
“能走多快走多快，实在走不动的，想办法雇当地山民的骡马。”陈默道，“告诉大家，咬牙坚持，只要进了山，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就可以休整。”**
“是！”
“另外，”陈默补充道，“派两个最机灵的，扮作逃难的流民，走官道。不是为了探路，是为了散播消息。”
“散播消息？”**
“就说……听说宣大的陈将军，已经秘密从海路返回，正在联络旧部，不日就将重整旗鼓，打回宣府。”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把水搅浑，让那些想抓我的人，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妙啊！”“夜枭”眼睛一亮，“属下明白！”**
计议已定，众人不敢耽搁，立刻收拾行装，借着夜色的掩护，离开废弃烽火台，向着西方那片黑沉沉、如同巨兽脊背般横亘在大地上的太行山脉悄然进发。**
最初的一段路还算平坦，但随着逐渐靠近山区，道路变得越来越崎岖难行。为了避开官道和村镇，他们不得不穿行在荒芜的田野、干涸的河床和茂密的灌木丛中。那些郑家匠师虽然吃苦耐劳，但毕竟不是军人，很快就有人脚上磨出了血泡，行进速度大减。**
陈默不得不下令放慢速度，并派人在附近寻找可以雇用的牲口。幸运的是，在一处山坳里的小村庄，他们用高价（和隐蔽的威胁）买到了几头瘦弱的骡子和毛驴，总算让最疲惫的几个人有了代步工具。**
进入山区后，情况更加艰难。山道狭窄陡峭，有的地方甚至只是野兽踩出的小径。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不时飘下零星的雪花。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大人，前面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前方探路的士兵回来禀报，“看样子不是普通山民，像是……扎过营寨。”
“戒备！”陈默立刻示警。
队伍停下，所有人迅速找到掩体，火枪上膛，刀出鞘。**
果然，没过多久，前方山道转弯处，呼啦啦涌出二三十个手持刀枪弓箭、衣衫褴褛但面目凶悍的汉子，挡住了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一个独臂大汉，挥舞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鬼头刀，粗声粗气地吼道。**
果然是山贼。**
“各位好汉。”陈默上前一步，拱手道，“我们是逃难的北地行商，身上没有多少钱财。行个方便，这点银子，给弟兄们打壶酒喝。”说着，他掏出一小锭银子抛过去。
那独臂大汉接住银子，掂了掂，却没有让开，目光在陈默身后那些骡子和沉甸甸的行李上扫来扫去。“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看你们行李不少，留下一半，放你们过去！”**
“好汉，行个方便。”陈默脸色微沉，“逼急了，对大家都没好处。”**
“哟呵？还敢威胁老子？”独臂大汉狞笑，“弟兄们，抄家伙，给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默身后的“夜枭”已经闪电般举起燧发枪，“砰”的一声，独臂大汉身旁一个正要张弓搭箭的山贼应声倒下，额头上一个血洞汩汩冒血。
这一枪，快、准、狠！震住了所有山贼。**
“再敢动，下一个就是你。”“夜枭”的枪口对准了独臂大汉，冷声道。
山贼们被这种从未见过的犀利火器和杀伐果断的作风吓住了，一时间不敢动弹。
“我们只是借道。”陈默道，“不想死的，让开。”**
独臂大汉脸色变幻，看了看身边倒下的同伴，又看了看对方那一排杀气腾腾的火枪，终于咬牙道：“撤！”
山贼们如蒙大赦，扶起同伴的尸体，狼狈不堪地退入了山林。
“快走！”陈默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加快速度通过这段险路。**
经过这次小规模冲突，队伍中的气氛更加紧张。谁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危险。
又行了两日，他们已经深入太行山腹地。山势越发险峻，气温也越来越低，地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
这一日傍晚，天色阴沉得可怕，鹅毛大雪突如其来，很快就将山林染成一片银白。狂风呼啸，能见度急剧下降。
“大人！不能再走了！”“夜枭”顶着风雪喊道，“必须找地方避雪！”
陈默也知道危险。在这种暴风雪中迷路或失温，后果不堪设想。**
“找避风的地方！”**
幸运的是，在前方不远处，他们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颇为宽敞，足以容纳所有人。
众人连忙躲进山洞，捡来洞内残留的枯枝，生起几堆篝火。温暖的火光和人气，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恐惧。**
“清点人数，检查物资。”陈默吩咐道。
“大人，人都在。”“夜枭”很快回报，“就是干粮不多了，省着点吃，大概还能撑三天。淡水倒是不缺，外面都是雪。”
“让大家轮流休息，保持警戒。”陈默道，“这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在雪地里拖行，还夹杂着微弱的呻吟声。**
“有情况！”负责警戒的士兵立刻示警。
陈默和“夜枭”对视一眼，握紧武器，悄然来到洞口，借着雪光向外窥探。
只见不远处的雪地上，一个黑影正艰难地向山洞方向爬来，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是个人！”“夜枭”低声道。
“救……救命……”那人似乎看到了洞口的火光，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微弱的呼救。**
“戒备，我出去看看。”陈默道。**
“大人，小心有诈！”
“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装的。”陈默观察了一下，“你们掩护我。”
他提着刀，小心翼翼地走出山洞，来到那人身边。只见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身穿破烂的明军鸳鸯战袄，浑身是血，多处受伤，最严重的是腹部一道可怕的刀伤，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你是什么人？”陈默蹲下身问。**
“官……官爷……救命……”那人看到陈默，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我是……宣府镇……夜不收……王大锤……奉牛……牛将军之命……南下寻找大人……”**
宣府镇？夜不收？牛将军（牛满屯）？
陈默心头剧震！“你是宣府来的？牛满屯派你来找我？”
“是……是……”王大锤艰难地点头，“我们一队十二人……一路南下……遇到后金游骑……弟兄们都……都死了……只剩我一个……拼死逃出……”
“宣府……现在怎么样？牛将军他们怎么样？”陈默急切地问。
“宣府……”王大锤的眼神开始涣散，“李雄、张志叛乱……被牛将军平定……但朝廷派了新的巡抚和监军……处处掣肘……粮饷不济……弟兄们日子难过……”**
“黑水河……工坊还在……但被盯得紧……琪琪格夫人……生了……是个儿子……”**
琪琪格生了！是个儿子！
这个消息，让陈默心头一颤，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牛将军让我告诉大人……”王大锤的声音越来越弱，“不管多难……一定要回去……弟兄们……都在等您……宣大的百姓……也在等您……”**
“我知道了！”陈默握住他冰冷的手，“你撑住，我们有药！”
“不……不用了……”王大锤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容，“能……能把消息带给大人……我……我值了……”**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陈默静静地蹲在雪地里，握着那只逐渐僵硬的手，良久无语。漫天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王大锤逐渐冰冷的尸体上。**
“大人……”“夜枭”走过来，低声道。
“把他埋了。”陈默的声音嘶哑，“就埋在这山洞旁。”**
“是。”
回到山洞，所有人都沉默了。王大锤带来的消息，让他们既振奋（琪琪格生子，宣府基本稳住），又忧心（朝廷掣肘，处境艰难）。**
“大人，我们……”一个郑家匠师忍不住开口。**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陈默抬起头，眼中的悲伤已被冰冷的决绝取代，“宣大的弟兄在等我，我的妻儿在等我。”**
“可是这雪……”
“雪停了就走。”陈默道，“就算雪不停，也要走。”
“夜枭，清点一下，我们还有多少武器弹药，尤其是火药。”**
“是！”
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雪终于小了下来，但天空依旧阴沉，山林间一片银装素裹，积雪没过脚踝。**
“出发。”陈默没有丝毫犹豫。
队伍再次上路。积雪严重影响了行进速度，但没有人抱怨。王大锤的死，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也让他们更加清楚地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又艰难地行了数日，他们终于穿过了太行山最险峻的一段，进入了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这里已经接近宣大地区的南缘。
“大人，前面就是蔚州了！”“夜枭”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声音中带着激动。**
蔚州，属于宣府镇管辖，但并非核心区域。
“不能进城。”陈默道，“找个僻静的村庄落脚，打听消息。”
他们在蔚州以南一个名叫“靠山屯”的小村庄外停了下来。陈默派“夜枭”带着两个人，扮作逃难的行商，进村打探。**
不久，“夜枭”回来了，脸色凝重。**
“大人，情况不好。”“夜枭”道，“村里人说，蔚州来了新的知州和守备，是朝廷直接派来的，对过往行人盘查极严。而且……听说宣府镇城那边，朝廷新派的宣大总督杨嗣昌已经到任，正在大力清查‘陈逆余党’，不少原本跟随大人的低级军官和吏员都被抓了。”
“牛将军他们呢？”陈默急问。
“牛将军和阿古拉台吉被调离了宣府镇城，牛将军带着部分黑水军旧部驻扎在怀安卫一带，接近大同，处境也很微妙。阿古拉台吉则被要求带着部落返回黑水河草场，但被限制了活动范围。”
“黑水河工坊呢？”**
“工坊还在运转，但出产的东西大部分被朝廷派来的官员接管了。‘驼子’和老王他们被严密监视，行动不自由。”**
“琪琪格……夫人呢？”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夫人和小公子……”“夜枭”顿了顿，“被‘保护’在宣府镇城内一处宅院里，有重兵‘守卫’，不得外出。”
囚禁！这是赤裸裸的囚禁！用他的妻儿作为人质！**
一股暴戾的杀意，不可抑制地从陈默心底涌起。他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大人，冷静！”“夜枭”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陈默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夜枭”说得对，现在冲动，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和身后这些人都搭进去。**
“杨嗣昌……”他念着这个名字，“他带了多少兵马？”**
“听说直接带来的标营有三千人，都是京营精锐。另外，他还节制宣大本地兵马。”**
“我们的人，现在还能联络上的，有多少？”
“牛将军那边应该还有两三千忠心的老弟兄。阿古拉台吉的蒙古骑兵也有近千。黑水河工坊的护卫队，以及分散在各堡的‘屯田护卫队’骨干……如果能秘密串联起来，恐怕也有数千人。”“夜枭”分析道，“但问题是，他们现在都被分割、监视，很难统一行动。而且……朝廷占着大义名分，很多人心中恐怕在犹豫。”**
“大义名分……”陈默冷笑，“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大义’！”
“大人的意思是……”
“杨嗣昌初来乍到，想要立威，必定会拿我的旧部开刀。”陈默的眼中闪过寒光，“我们就等他动手。等他逼得人心惶惶，等他触犯了大多数人的利益……”**
“那时，我这个‘逆贼’再突然出现，振臂一呼……”
“大人英明！”“夜枭”眼睛一亮，“可是，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一个能够隐蔽、能够悄悄联络旧部的地方。”陈默的目光，投向西北方向，“你可还记得，永安堡？”**
“永安堡？”“夜枭”一愣，“就是当初杨国柱、虎大威将军殉国的那个永安堡？”**
“不错。”陈默道，“永安堡地处偏僻，但地势险要。当初姜瓖叛乱，那里受到的清洗不会太彻底。而且……杨国柱、虎大威的旧部，对朝廷、对那些蛀虫，恐怕早就心怀怨恨了。”
“大人是想……”
“我们去永安堡。”陈默斩钉截铁，“那里，就是我们重新开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