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州东南，永定河畔，废弃的“永安堡”。此堡地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险要。姜瓖之乱后，此地驻军大部分被调走或打散，只剩下少量老弱残兵和一些不愿离开的军户家眷，堡墙残破，一片萧条。陈默一行在夜色掩护下，绕过几处暗哨（杨嗣昌派来的），从一条只有老兵知道的秘密小径潜入堡中，占据了位于堡内高处、相对完整的原守备官厅**。）
官厅内，尘土飞扬，蛛网密布。陈默顾不上休息，立刻下令：“‘夜枭’，带人清理出几间干净屋子，安置匠师和弟兄们休息，加强警戒。”**
“是！”
“派两个最可靠的，连夜出堡，一个去怀安卫找牛满屯，一个去黑水河找‘驼子’和老王。告诉他们，我回来了，就在永安堡。让他们暗中联络可靠的旧部，等我的信号。”陈默语速极快，“记住，绝对不能暴露！”**
“遵命！”**
“还有，”陈默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和蜡密封的铁盒，郑重地交给“夜枭”，“这里面是一份名单，是以前‘驼子’掌握的、在宣大各地埋下的暗桩和可以争取的人。让送信的人带给‘驼子’，他知道该怎么做。”
“是！”“夜枭”知道事关重大，小心翼翼地接过。**
“另外，”陈默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想办法，给我查清楚琪琪格和孩子被关押的具体位置，以及守卫情况。”**
“明白！”**
安排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陈默却毫无睡意，他独自走到残破的堡墙上，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永安堡……这里曾是他在这个世界血战的起点，也是杨国柱、虎大威这样的忠勇之将陨落之地。如今，他又回来了，带着更多的仇恨、更大的野心，和一丝不敢言说的……近乡情怯。**
接下来的几日，永安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悄然舔舐着伤口，积蓄着力量。“夜枭”派出的人顺利将消息送达。牛满屯、“驼子”、老王等人在得知陈默归来后，激动不已，立刻开始秘密行动。
同时，从各地传来的消息，也印证了陈默的判断。杨嗣昌到任后，急于立威和掌控宣大，手段激烈。他以“清查陈逆余党、整顿军纪”为名，大肆排斥异己，将不少原本跟随陈默、或是在姜瓖叛乱中有功的中低级军官革职拿问。对黑水河工坊等原本属于陈默体系的产业，派出亲信强行接管，导致生产停滞，匠人怨声载道。**
更让人愤怒的是，杨嗣昌以“北虏未靖，需加强防务”为由，下令加征“练饷”、“剿饷”，并强行从各堡抽调青壮补充他带来的标营，导致各地“屯田护卫队”瓦解，刚刚安置下来的流民又失去生计，人心浮动。
一时间，整个宣大地区怨气冲天，暗流涌动。**
这一日，“夜枭”带回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大人！杨嗣昌以‘勾结蒙古，图谋不轨’的罪名，下令逮捕了怀安卫游击刘挺（原黑水军骨干），并准备三日后在宣府镇城校场公开处斩，以儆效尤！”**
“什么？”陈默猛地站起，“刘挺？”这是个跟随他多年、在对抗多尔衮和平定姜瓖时立下战功的老弟兄！**
“是！而且……”“夜枭”咬牙切齿，“听说杨嗣昌还放出风声，要借此机会，将所有与大人有旧的将领一网打尽！牛将军他们……恐怕也在名单上！”**
“好一个杨嗣昌！”陈默怒极反笑，“这是逼我出手啊！”
“大人，我们不能再等了！”“夜枭”急道，“再等下去，弟兄们心都要散了！”
“是时候了。”陈默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传令下去，让牛满屯、阿古拉、‘驼子’、老王，还有所有我们的人，按照第二套方案，立刻行动！”**
“是！”
“另外，”陈默走到屋内唯一一张完好的桌案前，铺开纸笔，“我要写一篇檄文！”**
他运笔如飞，将连日来的愤怒、对杨嗣昌及其背后势力的控诉、对朝廷昏聩的指责，以及……最重要的，对宣大军民的呼唤，化作一篇字字泣血、慷慨激昂的《讨杨嗣昌暨告宣大军民书》。
写罢，他取出那份一直贴身保存、盖着崇祯皇帝玉玺、但内容已被他悄然替换（利用郑家匠师中伪造高手的技艺）的“圣旨”。**
这份“圣旨”，外观与真品无异，内容却是“着陈默便宜行事，整顿宣大军务，肃清奸佞，所有文武官员悉听调遣，违者以谋逆论处”！**
当然，这是假的。但在这个通信不畅、信息壁垒森严的时代，加上陈默此前“救驾”和揭发范永斗勾结的光环，以及杨嗣昌的倒行逆施，足以让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军民相信！**
“三日后，宣府镇城校场。”陈默将檄文和“圣旨”一并交给“夜枭”，“将这些，连夜抄写数百份，通过我们的渠道，散布到宣大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宣府镇城内！”
“遵命！”**
就在陈默紧锣密鼓准备的同时，宣大各地的暗流终于开始化作惊涛骇浪。**
怀安卫，牛满屯在接到陈默密令后，立刻以“操练”为名，将麾下三千余名绝对忠心的黑水军旧部集结起来，全副武装，悄然离开驻地，昼伏夜出，向宣府镇城方向运动。
黑水河，“驼子”和老王动用了所有暗桩，不仅将檄文和“圣旨”内容传遍工坊和周边屯堡，更秘密串联了数百名被压抑已久的工匠、护卫队骨干，以及对杨嗣昌政策不满的屯田百姓。他们制作了大量简易武器，等待着起事的信号。**
阿古拉的蒙古骑兵，也在黄金家族的号召下，悄然聚集，像一股潜行的铁流，从草原边缘向宣府镇靠拢。**
而在宣大各地的军堡、屯所，那些被杨嗣昌打压、或是心向陈默的中低级军官和吏员，在看到檄文和“圣旨”后，也开始暗中串联，蠢蠢欲动。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宣府镇城，校场。**
这一日，阳光惨白，寒风凛冽。校场周围，被杨嗣昌的标营士兵层层戒严，刀枪如林，杀气腾腾。高高的点将台上，身穿大红蟒袍、面容阴鸷的宣大总督杨嗣昌端坐中央，左右是宣府巡抚、监军太监等一干文武官员。
校场中央，一个身穿囚衣、遍体鳞伤的汉子被五花大绑地按跪在地，正是即将被问斩的游击刘挺。他的嘴被破布塞住，但一双眼睛却瞪得溜圆，满是不屈和愤怒。
校场外，聚集了数千被强令前来观刑的军民。人群鸦雀无声，但一种压抑的、仿佛即将爆炸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时辰到——！”监斩官拖长了声音高喊。**
“带人犯——！”
两名如狼似虎的剑子手将刘挺拖到行刑柱前。**
杨嗣昌站起身，走到点将台前，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今有逆将刘挺，勾结蒙古，暗通陈逆，图谋不轨，罪证确凿！本督奉皇命，整顿宣大，肃清奸佞！今日将此獠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所有与陈逆有染者，若不迷途知返，刘挺就是下场！”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无数纸片，如同雪花般从四面八方飘洒而下，正是陈默的檄文和“圣旨”抄件！**
“是陈将军的檄文！”“圣旨！皇上下旨了！”“陈将军回来了！”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大胆！何人造谣生事？”杨嗣昌脸色一变，厉声喝道，“给我抓起来！”**
就在这时，校场外忽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杀——！”
只见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出现滚滚烟尘！东面，牛满屯率领三千黑水军精锐，人人身穿玄黑军服，高举黑旗，如同一道钢铁洪流，直扑校场！西面，阿古拉的蒙古骑兵呼啸而来，马刀反射着寒光！北面，是“驼子”、老王组织的工匠、护卫队和屯田百姓，虽然衣着杂乱，但人数众多，声势惊人！
与此同时，校场内外那些被强令观刑的军民中，也有无数人突然发难，扯掉身上的号衣或外套，露出里面早就准备好的黑色布条缠臂，高呼“陈将军万岁”、“诛杨嗣昌”，向周围的标营士兵发起攻击！**
内外夹击，猝不及防！**
杨嗣昌的标营虽是精锐，但人数不过三千，又被分散在校场各处维持秩序，面对数倍于己、且蓄谋已久的敌人，顿时陷入混乱。**
“保护督师！”“结阵！快结阵！”标营将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但已经晚了。牛满屯一马当先，独臂挥舞着大刀，如同疯虎般杀入敌阵，所向披靡。黑水军士兵的燧发枪齐射，在近距离内造成了毁灭性的杀伤。**
阿古拉的骑兵则像一把锋利的弯刀，不断地穿插、分割着标营的队列。
混战中，几个身手矫健的黑水军士兵趁乱冲到行刑柱前，砍翻剑子手，救下了刘挺。
“刘将军，没事吧？”
“没……没事！”刘挺扯掉嘴里的破布，激动地浑身发抖，“是大人……大人回来了？”**
“是！大人回来了！”
“好！好！”刘挺夺过一把刀，“弟兄们，跟我杀！”
点将台上，杨嗣昌脸色惨白，在亲兵的护卫下连连后退。他怎么也没想到，陈默竟然真的回来了，而且在短短几日内就聚集起如此庞大的力量！
“快！护送督师回总督衙门！”亲兵头目急道。**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退到点将台边缘时，一个平静而冰冷的声音，穿过震耳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杨督师，这是要去哪啊？”**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滞，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校场南面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洞开。一个身穿普通青布箭衣、但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轻男子，在“夜枭”等十余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面容，在场的许多人都无比熟悉，又有些陌生——比以前更加冷峻，眼神更加深邃，也更加……让人心悸。
“陈……陈默！”杨嗣昌的声音因为惊怒和恐惧而变调。**
“正是本将。”陈默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杨嗣昌身上，“杨督师，你勾结奸佞，排斥异己，残害忠良，盘剥军民，致使宣大防务空虚，人心离散。本将奉皇上密旨，特来拿你问罪！”
说着，他高高举起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皇上密旨在此！所有人听令！”陈默的声音，借助特制的铁皮喇叭，响彻整个校场，“杨嗣昌及其党羽，祸乱宣大，罪不容诛！凡我宣大将士、军民，立刻放下武器，听候发落！抗命不遵者，以同党论处！”
这番话，配合着那卷刺目的“圣旨”，以及周围越聚越多、杀气腾腾的黑水军和蒙古骑兵，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哐当！”一个标营士兵扔下了手中的刀。**
“哐当！哐当！”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武器。
“你们……你们这些叛贼！”杨嗣昌身边的监军太监尖声叫道，“咱家要奏明皇上，诛你们九族！”
“聒噪！”陈默身边的“夜枭”冷哼一声，举起燧发枪。**
“砰！”一声枪响，那太监的尖叫戛然而止，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瞪大眼睛仰天倒下。**
这一枪，彻底击碎了杨嗣昌及其残部最后的抵抗意志。**
“绑了！”陈默冷声道。**
牛满屯、阿古拉带人一拥而上，将面如死灰的杨嗣昌、宣府巡抚等一干文武官员全部捆绑起来。**
至此，宣府镇城，不费吹灰之力，落入陈默掌控之中。**
站在点将台上，望着下方欢呼雷动、激动不已的军民，以及那些被捆绑在地、瑟瑟发抖的原本的“大人物”，陈默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冰冷的杀意。**
“大人！夫人和小公子接回来了！”“夜枭”兴奋地跑来禀报。
陈默心头一颤，猛地转身。只见不远处，琪琪格在几名女兵的搀扶下，怀抱着一个襁褓，正眼含热泪地望着他。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倔强。**
陈默快步走下点将台，来到琪琪格面前，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将军……”琪琪格的声音哽咽。**
陈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襁褓。里面的婴儿正睡得香甜，小脸粉嫩，眉眼依稀能看出他的影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所有的冰墙。
“他……叫什么名字？”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没有正式取名。”琪琪格道，“阿妈说，要等他的阿爸回来给他取。”
陈默凝视着怀中的孩子，良久，缓缓道：“就叫……陈安吧。平安的安。愿他一生平安，也愿这宣大……从此平安。”
“陈安……好，就叫陈安。”琪琪格含泪点头。
“你受苦了。”陈默看着琪琪格，低声道。
“不苦。”琪琪格摇头，“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陈默将妻儿紧紧拥入怀中。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愤怒、杀意，似乎都得到了短暂的慰藉。
但温情只持续了片刻。陈默知道，现在还不是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
他轻轻将孩子交还给琪琪格，对“夜枭”道：“保护好夫人和小公子。安排最好的大夫和侍女。”
“是！”
“牛满屯！阿古拉！”
“末将在！”
“立刻接管宣府镇城防务，肃清杨嗣昌余党！但不得滥杀，不得扰民！”
“是！”
“刘挺！”
“末将在！”
“你带人，持我的‘手令’和檄文，分赴大同、山西镇，招抚旧部，稳定人心！告诉他们，我陈默回来了，过往一切，既往不咎！愿跟着我干的，我必不负他！愿走的，发给路费，绝不强留！”
“遵命！”
“‘驼子’！老王！”
“属下在！”
“你们立刻返回黑水河，恢复工坊生产！优先生产军械、农具、以及过冬的物资！那些郑家来的匠师，全部交由你们安排，尽快将他们的技艺用起来！”
“明白！”
“石头！”（从后方赶来）
“末将在！”
“你负责整顿民政，清点府库钱粮，安抚流民，恢复‘分田到户’和‘屯田护卫队’制度！告诉所有百姓，我陈默在一天，就绝不让大家再饿肚子！”
“是！”
一道道命令，从陈默口中清晰而迅速地发出。整个宣府镇，乃至整个宣大地区，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围绕着陈默这个核心，高速而有序地重新运转起来。
杨嗣昌及其党羽被下狱，财产抄没，大部分充作军资和抚恤。其带来的三千标营，除少数死硬分子被处理外，大部分在经过整编和教育后，被打散编入黑水军体系。
在陈默的“圣旨”和实际控制面前，宣大本地的文武官员迅速做出了选择。除极少数杨嗣昌的死忠或与朝廷牵扯过深的官员被清洗或礼送出境外，大部分人都选择向陈默效忠。毕竟，陈默能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安全感，而朝廷……似乎已经越来越远了。
黑水军的旗帜，再次飘扬在宣府镇的城头。但这一次，旗面上的图案，除了左日右血，在下方还多了一行小字——“保国安民”。
数日后，初步稳定了宣府镇城局势的陈默，在总督衙门（现已改为“平虏将军行辕”）召集了所有高级将领和文官，召开了第一次军政会议。
“诸位。”陈默的目光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神情各异的文武官员，“杨嗣昌之乱已平，宣大重归安定。但北虏未灭，朝廷……态度未明。我们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
“当务之急，是整军、备粮、安民、固防。”
“整军方面，以原黑水军为骨干，整合宣大现有兵马，汰弱留强，统一编制、训练、装备。设立‘宣大讲武堂’，大量培训基层军官。火器工坊要扩大生产，尤其是燧发枪和‘小钢炮’。”
“备粮安民方面，恢复并扩大‘分田到户’和‘屯田护卫队’制度，鼓励垦荒，兴修水利。与郑家（郑芝龙）的海上商路要尽快打通，用我们的毛皮、药材、羊毛制品，换取南方的粮食、布匹、特殊物资。”
“固防方面，利用郑家匠师带来的西法，在关键地段修筑棱堡，加固边墙。各堡之间，用水泥路尽快连通。同时，加强对草原的情报收集，对后金、对蒙古各部，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至于朝廷……”陈默顿了顿，“我会再上一道奏折，陈明杨嗣昌祸乱宣大之罪，以及我等‘不得已’之举。同时，将范永斗、曹化淳等人的罪证，以及他们与后金勾结的部分线索，一并呈上。”
“我们要给朝廷，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我陈默，绝非叛逆，而是被奸佞所逼，为保境安民，不得不行此‘清君侧’之举！”
“但我们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陈默的声音转冷，“万一朝廷执意发兵来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