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打!”牛满屯吼道,“咱们黑水军还没怕过谁!”
“对!打!”众将群情激昂。
陈默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打,要有打的资本。所以,整军、备粮、固防,一刻也不能松懈!”
“另外,”他看向一旁负责情报的“驼子”,“加强对京师、对陕西(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对辽东(后金)动向的监视。尤其是……那位刚刚在巨鹿殉国的卢督师(卢象升)旧部,以及孙传庭、洪承畴他们的态度。”
“属下明白!”
“都去忙吧。”陈默挥挥手,“记住,我们只有最多半年的时间。半年之内,必须让宣大铁板一块,让朝廷投鼠忌器,让北虏不敢南下!”
“是!”众人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大堂内,只剩下陈默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冷的北风扑面而来。
远处,是新招募的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更远处,是冒着袅袅炊烟的民居和正在翻耕的田野。
一派生机勃勃,却又暗藏杀机。
陈默知道,他刚刚打赢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朝廷会如何反应?后金在攻击是否还会南下?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历史名人”们,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还有……脑海中那片依旧死寂、但似乎与这个世界联系更加紧密的系统光屏,究竟意味着什么?
“半年……”陈默喃喃自语。
陈默手指猛地扣住桌沿,骨节发白。烛火跳动,将他骤缩的瞳孔映在冰冷墙面上。后金——不,此刻应称“大清”兵锋竟已抵至皇城之下!这远比原本所知历史轨迹更早、更险!杨嗣昌已不足虑,他成了烫手山芋,更是……一枚可能搅动死局的棋子。
(“卢象升接到了勤王诏……我也接到了。”陈默缓缓重复,声音在寂静中磨出铁锈味。他转身,目光如锥,刺向虚空。脑海中那份崇祯的诏书——无论真假——此刻成了悬顶之剑。去,便是将宣大新聚之力投入京师那个无底血肉磨盘,直面皇太极精锐,胜负难料,更可能被朝廷趁机削弱甚至吞并;不去,便是坐实“逆臣”之名,失却大义人心,宣大瞬间会成为天下众矢之的。)
他疾步回到地图前,指尖重重按在“京师”位置,然后划向“宣府”,再扫过“大同”、“山西”、“蓟州”。瞬息之间,无数念头风暴般碰撞:卢象升会怎么做?那位明知必死仍慷慨赴义的卢阎王,此刻想必已点齐天雄军残部,星夜兼程。洪承畴、孙传庭在陕西会被抽调吗?辽东的祖大寿、吴三桂会动吗?最重要的是——皇太极此次是决心破城,还是围点打援,或是……另有所图?
“夜枭!”陈默陡然低喝。
门外身影一闪,“夜枭”无声入内,抱拳待命。
陈默语速快如爆豆:“第一,加派所有能动用的探马,不惜代价,我要知道围困京师的清军主帅是谁,兵力多少,布置如何,特别是蓟州、密云一带虚实!第二,启用我们在京师最深的暗桩,不惜暴露,我要紫禁城内确切消息,陛下安危,朝臣动向,尤其是曹化淳、王承恩等内侍,以及京营、锦衣卫的异动!第三,给牛满屯、阿古拉、刘挺传令:全军进入最高战备,但暂不离防区,等候我的将令。所有粮秣、军械、马匹,即刻点验!第四,让‘驼子’和老王来见我,立刻!”
“是!”“夜枭”领命欲走。
“等等。”陈默叫住他,眼神幽深,“杨嗣昌……给他换身干净衣裳,备车马,派一队‘精干’人手,‘礼送’出宣府,往京师方向去。记住,要‘恰好’让清军的游骑‘发现’他。告诉他,是走是留,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也看……京城里那些人的心意。”
这是一着险棋,也是一着乱棋。杨嗣昌这个“前任宣大总督”落在清军手里,或是“逃回”京师,都会在已经紧绷的朝堂局势上再浇一瓢滚油。陈默要的就是这潭水彻底搅浑,为他争取判断和决策的时间。
“夜枭”目光一凛,旋即领悟:“明白!定会让他‘平安’抵达该去的地方。”
“驼子”和老王很快赶到,气息未匀。陈默没有废话,直接摊开一幅简陋的京师周边地图:“黑水河工坊,现在能拿出多少可用的‘小钢炮’和炮弹?燧发枪日产多少?库存多少?”
老王快速心算:“小钢炮现有十二门,炮弹每门配三十发。燧发枪……日产十五支左右,库存堪堪八百支,但新兵训练消耗也大。”
“全部装备牛满屯的中军营!炮弹加倍配制!工坊全力赶工,原料不够就去抢、去买、去换!‘驼子’,你手下那些江湖路子和边贸暗线,全部动起来,往东、往北,我要知道辽东、蒙古各部对清军此次入关的真实反应,特别是科尔沁、喀喇沁这些与后金亲近的部落有没有异动!还有,试着接触……清军大营里的人,任何能接触到的,汉军旗也好,蒙古八旗也好,我要知道他们内部的士气、粮草、甚至……将领间的龃龉。”
“大人,您是要……”“驼子”倒吸一口凉气。
“知己知彼。”陈默截断他的话,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夜色,“这诏书,是催命符,也可能是……敲门砖。去准备吧,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初步的消息。”
两人肃然领命而去。行辕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陈默粗重的呼吸和烛火噼啪声。他再次看向脑海中的光屏,那死寂的灰色仿佛一块冰冷的墓碑。这一次,他集中全部精神,带着近乎暴戾的意志,向那片虚无“吼”去: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历史已经变了!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光屏纹丝不动,连那丝细微的波动都未曾再现。
陈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冷静。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起草两份文书。一份,是给崇祯皇帝的“奏折”,言辞恭谨,痛陈杨嗣昌之罪,申明自己“整顿地方、以御外侮”的苦衷,并表示接到勤王诏书,心急如焚,然宣大新定,虏骑在侧,恐大军轻动致边防有失,正“星夜整备精锐,筹措粮草,不日即亲提劲旅,入卫京师”,云云。这是拖延,也是表态。
另一份,是密令。用他与卢象升约定的暗语书写,内容极简:“京师危,诏书至。兄欲何往?弟当如何?”他要用最快的方式,知道卢象升的选择,那将直接影响他最终的决定。
写完,用火漆密密封好,唤来绝对心腹:“八百里加急,一份递通政司,一份……送去卢督师行营,务必亲手交到卢督师本人手中!”
做完这一切,陈默推开房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宣府镇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城墙、营垒、民居的炊烟……这是他刚刚夺回、尚未捂热的基本盘。
清军围困紫禁城,勤王诏下,卢象升已动。天下这盘棋,在崇祯十六年冬,骤然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搅乱。他这只意外飞入棋局的“黑子”,是被碾碎,还是能……撬动整块棋盘?
他按着腰间冰冷的刀柄,望向京师方向,仿佛能听到那里传来的战鼓与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