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提笔,在“行险一搏,奇兵勤王”旁,重重画了一个圈。墨迹未干,烛火映着他眼中跳动的决绝火焰。这不是冲动,而是在电光石火间权衡了全部已知与未知风险、收益、人心、大势后的孤注一掷。他深知,按兵不动或虚与委蛇,或许可保一时无虞,但“逆臣”标签一旦烙实,宣大便是无根之萍,人心离散只在朝夕。而若此搏成功……救驾之功、擎天之誉、力挽狂澜于既倒的声望,将使他拥有超越任何一方军阀的合法性与号召力。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改变卢象升必死命运、甚至撬动整个明末气数的唯一机会。)
(“奇兵”,贵在“奇”与“快”。)
(“传令!”陈默推开房门,寒风与微曦一同涌入。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疑。“击鼓聚将!”)
(行辕内沉寂片刻,随即,沉雄的战鼓声隆隆响起,震颤着整个宣府镇的黎明。不过半柱香时间,牛满屯、阿古拉、刘挺、“驼子”、老王,以及新近投效的几位宣大本地将校,齐聚大堂,人人甲胄在身,面色肃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聚将所为何事,但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已让他们隐约感到将有大事发生。)
(陈默一身戎装,按剑立于上首,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石坠地:“建虏已破长城,兵围京师,皇上发诏天下勤王。诏书,已到我手。”)
(堂下先是一寂,随即“嗡”的一声,众将脸色骤变,惊怒、恐惧、亢奋、犹疑,神色各异。)
(陈默不给他们消化和议论的时间,继续道:“卢象升督师,已率天雄军残部先行。我等世受国恩,守土有责,焉能坐视?”)
(牛满屯独臂一振,吼道:“大人!没说的,打他狗娘养的!救皇上!”刘挺等黑水军旧部亦纷纷响应,但一些本地将校面露难色,有人低声道:“陈帅,我军新定宣大,根基未稳,杨嗣昌虽去,余波未平。此时倾巢而出,若虏骑绕袭宣大,或朝廷……”)
(“所以,不是倾巢而出。”陈默打断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划过一条出人意料的路线,“我们不正面去碰皇太极的主力。看这里——居庸关、昌平、怀柔一线,虏骑兵力相对薄弱,且多为蒙古附庸及汉军旗。他们料定勤王兵马必从南、东而来,西面山路崎岖,补给困难,必不设重防。”)
(他手指重重一点宣府镇,然后向北划出一个大弧,经延庆、永宁,再折向东,直插密云东北方向的古北口外侧山区。“我们从此路出塞,绕行蒙古朵颜卫旧地(此时已多为后金控制,但统治薄弱),沿燕山北麓潜行。阿古拉!”)
(蒙古将领阿古拉精神一振:“末将在!”)
(“你部骑兵,为全军先锋。以你黄金家族的名义,联络沿途可能遭遇的小部落,能收买则收买,不能则速战速决,不留活口,务必隐匿行踪。全军只带半月干粮,轻装简从,一人双马,所有辎重、火炮,由牛满屯后续押运,走昌平顺义正道,大张旗鼓,做出我军主力正沿官道急行军的态势,吸引虏骑注意!”)
(牛满屯一愣:“大人,您不带炮?那……”)
(“奇兵要的是速度,是出其不意。”陈默目光锐利,“你的任务,就是当个合格的‘诱饵’,走得越张扬越好,但不必急进,保存实力,若遇虏骑大队,可依地形固守,或避其锋芒。‘小钢炮’在你手里,守住阵脚不难。”)
(他又看向“驼子”和老王:“工坊所有库存燧发枪、火药、铅弹,优先装备我的奇兵队。另外,赶制一批特制火罐、毒烟球,越多越好。老王,你带一半匠师随牛满屯行动,保障火炮和常规军械。‘驼子’,你带上所有能动的探子,撒出去,我要知道我们预定路线前方每一处山隘、水源、部落的详细情况,每日一报!”)
(“得令!”两人轰然应诺。)
(“刘挺!”陈默看向这位刚刚获救的老将,“宣府镇,我给你留三千兵,多是新附之军。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守好家!紧闭四门,清理内奸,安抚百姓。若遇攻击,死守待援。若……若我奇兵失败,牛满屯遇阻,你便……”陈默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举城归顺朝廷,或……自寻生路吧。”)
(刘挺虎目圆睁,猛地单膝跪地:“大人!刘挺生是黑水军的人,死是黑水军的鬼!宣府在,刘挺在!宣府若失,末将以死谢罪!”)
(陈默深深看了他一眼,上前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余诸将,各归本营,一个时辰内,我要见到你们手下最精锐、最能吃苦、最敢拼命的五百步卒、两百骑兵集合完毕!自带三日干粮,余下粮草由行辕统一调配。记住,要嘴巴严、脚程快、不怕死的!”陈默最后环视众人,“此去,九死一生。但若能成,便是挽天倾、救黎民的不世之功!我陈默,与诸位同生共死!”)
(“愿随大人,同生共死!”众将热血上涌,齐声怒吼。)
(聚将散去,整个宣府镇如同上了发条的战争机器,疯狂运转起来。兵甲铿锵,战马嘶鸣,粮秣搬运,口令此起彼伏。陈默回到后堂,琪琪格已抱着孩子等在门口,眼中满是忧虑,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将一件亲手缝制的厚实皮袄披在陈默身上,低声道:“我和安儿,等你回来。”)
(陈默用力抱了抱她和孩子,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再无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甲叶铿锵,消失在凛冽的晨风中。)
(一个时辰后,宣府镇北门悄然洞开。陈默一马当先,身后是精心挑选的四千精锐(两千步卒,一千五百骑兵,五百特种火器及辅兵),人人轻甲,背负行囊,带着远超常规的燧发枪和特制火器,如同幽灵般没入燕山苍茫的群山之中。几乎同时,南门大开,牛满屯率领近万大军,旌旗招展,鼓号齐鸣,押运着辎重火炮,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向居庸关方向进发,烟尘蔽日,生怕旁人不知。)
(奇正相合,虚实相生。一场以京城为棋盘、以国运为赌注的豪赌,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