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匣营方向，火光尚未映红天际，但那骤然爆发的、密集如爆豆又夹杂着沉闷轰鸣与凄厉呼号的声响，已隐隐顺着冬日凛冽的北风，传入通州清军大营。起初只是零星骚动，如同水潭中投入几颗石子，旋即化为滔天巨浪！）
（“报——！！！”一名面无人色的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几乎是连滚爬进皇太极那顶宽大华丽、弥漫着药味与炭火气的金黄大帐，声音嘶哑变调，“石匣营！石匣营遇袭！大火！粮草……粮草全完了！”）
（帐内，正聚集着此番入关的几位核心旗主王爷：英亲王阿济格、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竟已从南线赶回？）、饶余贝勒阿巴泰，以及几位汉军旗重臣。他们本在商议是继续围困北京，还是趁明国各路勤王军未齐，先击溃卢象升那支孤军，再行他图。此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一道道或惊愕、或震怒、或阴沉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那报信的纛章京，继而转向御座上那位面色蜡黄、不时掩口轻咳的大清皇帝。）
（皇太极，这位正值壮年却已显老态、近年饱受风眩（高血压）及鼻衄（流鼻血）困扰的后金天聪汗、大清崇德皇帝，闻报后并未如众人预想般暴怒，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涨红，旁边的内侍慌忙递上参汤和手帕。他挥挥手，喘息稍定，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帐下诸王，最后定格在脸色铁青的多铎身上。）
（“多铎，”皇太极的声音带着痰音，却不容置疑，“你不是在……围剿卢象升么？”）
（多铎噗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皇上恕罪！臣弟接到石匣营遇袭的急报时，那卢蛮子所部已是强弩之末，被臣弟团团围在固安以南的贾家坞，破之只在旦夕！臣弟本欲一鼓作气……可石匣营乃大军命脉，臣不敢怠慢，留副将继续围攻，亲率三千精骑回援，不想……还是晚了一步！据溃兵说，袭营者不过三四千人，但火器极为犀利，打法刁钻狠辣，绝非寻常明军，倒像是……”他抬头，眼中闪过惊疑与恨意，“倒像是宣大那边传来的，陈默那叛贼麾下‘黑水军’的战法！”）
（“陈默？！”阿济格霍然起身，须发皆张，“他不是被杨嗣昌困在宣府，前几日还在西边和咱们的阿山交手吗？怎会跑到数百里外的石匣营！”）
（多尔衮眉头紧锁，他比兄长阿济格沉稳得多，但此刻眼中也满是惊疑不定：“牛满屯所部在昌平虚张声势，吸引阿山注意。陈默本人……好一招金蝉脱壳，暗度陈仓！他不在宣大巩固地盘，竟敢以孤军深入我腹地，断我粮道？真是好胆！”）
（“粮草被焚几何？”皇太极打断他们的惊怒，问向那纛章京。）
（“据……据逃出来的护粮章京禀报，营中存粮约六成被焚，马料豆粕几乎全毁，转运的车辆、骡马损失惨重。救下的……不足四成，且多被烟熏水浸……”纛章京声音越来越低。）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六成粮草！眼下十万大军（含辅兵）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原本指望石匣营的存粮和后续转运支撑长期围困甚至可能的攻城战。如今一把火烧掉大半，剩下的粮食，即便加紧从关外调运，在这天寒地冻、道路被明军小股部队和溃兵不断骚扰的情况下，能支撑多久？十天？半个月？）
（“好，好一个陈默。”皇太极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却让帐内温度骤降，“杨嗣昌那个废物，丢城失地，反为他做了嫁衣。如今，竟敢到朕的腹心来掏心窝子了。”他咳嗽两声，接过内侍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嘴角，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卢象升那边，战况究竟如何？能否速决？”）
（多铎忙道：“卢蛮子已是瓮中之鳖，贾家坞弹丸之地，缺水少粮，我军四面合围，最迟明后日，必可将其全歼！”）
（“明后日……”皇太极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阿山那边呢？”）
（“回皇上，阿山额真禀报，牛满屯所部在与我军接战数次后，已龟缩进入居庸关，据险而守，一时难以攻克。但观其动向，似有分兵东向的迹象，意图不明。”）
（“东向……接应陈默么？”多尔衮沉吟道，“陈默孤军深入，烧我粮草，必不敢久留。其撤退路线，无非是向东入山，绕道古北口外，返回宣大。牛满屯东进，正是为此。”）
（“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阿济格怒道，“皇上！给臣一支精兵，臣定将这不知死活的小贼擒来，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似乎在权衡。帐内只余炭火噼啪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片刻，他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果决：“粮草被毁，军心必乱。京师城高池深，短期难下。卢象升虽困兽犹斗，然其部已成孤军，歼灭之虽可振奋士气，于大局已无根本改观。为今之计……”）
（他目光扫过诸王：“多铎，你即刻返回贾家坞，不必强攻，围而不打，做出全力进攻姿态即可。朕要你拖住卢象升，也要让明国朝廷以为，我军主力仍在南线。”）
（多铎一愣：“皇上，那卢象升……”）
（“一只没了牙的老虎，困在笼里，比死老虎有用。”皇太极冷冷道，“阿济格、多尔衮。”）
（“臣在！”两人躬身。）
（“阿济格，你率本部镶白旗精锐，并蒙古喀喇沁、土默特部骑兵，共一万五千骑，即刻出发，向北绕过密云，前出至古北口外潮河、汤河交汇处，堵住陈默东归之路！他不是想和牛满屯会合吗？朕让你去‘接’他！”）
（“多尔衮，你率正白旗主力，并汉军旗火炮营，共两万步骑，自顺义向北，经怀柔、密云，自西向东，拉网清剿！陈默所部不过数千，又经石匣营一战，必有损伤，且携带不了多少粮草。朕要你像赶兔子一样，把他往阿济格的网里赶！”）
（“阿巴泰。”）
（“臣在。”年长的饶余贝勒出列。）
（“你与杜度（多铎之兄，已故褚英之子）统领剩余兵马，继续围困京师，但可稍向后撤，营垒不减，旗帜不少，每日炮击照旧，做出我军主力仍在的假象。同时，多派游骑，截杀明国信使，封锁消息，尤其不能让他们知道石匣营之事和我军分兵！”）
（“朕，”皇太极扶着御座缓缓站起，虽然身形有些摇晃，但气势依旧迫人，“坐镇通州，稳住大局。三日内，朕要看到陈默的人头，或者他跪在朕的面前！粮草之事，朕会令盛京（沈阳）火速筹措，经山海关加紧转运。在粮草抵达之前，各部紧缩用度，优先保证战兵。告诉将士们，打掉陈默这条敢伸进来的爪子，拿下北京，金银财帛，子女玉帛，要多少有多少！”）
（分派已定，诸王凛然遵命。阿济格、多尔衮眼中燃起战意与贪婪，多铎虽有些不甘，也领命而去。阿巴泰老成持重，点头应下。皇太极这一手，可谓老辣。既维持了对京城的压力，又设下天罗地网围剿心腹之患陈默，同时还试图利用卢象升吸引明朝注意。）
（然而，就在诸王即将退出大帐时，皇太极忽然又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竟咳出点点腥红在手中帕子上。他挥手斥退欲上前搀扶的内侍，喘息着，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对走在最后的阿济格和多尔衮低声道：“陈默此人……用兵诡谲，火器精良，不可小觑。若事有不谐……或生擒困难，便……就地格杀，绝不可令其走脱，返回宣大。”）
（阿济格、多尔衮心中一凛，对视一眼，齐声道：“嗻！”他们明白，皇上对陈默的忌惮，恐怕更在卢象升之上。此人若活着回到宣大，凭借其根基和此次勤王（哪怕是“擅自行事”的勤王）可能获得的声望，必成大清心腹大患！）
（通州大营，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因石匣营的一把火，开始剧烈而危险地转向。一面维持着对北京城的围困表象，一面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狰狞獠牙，扑向那只胆大包天、已然得手并试图远遁的“孤狼”。而此刻，远在石匣营东南方向山岭中急速穿行的陈默，对这张正在合拢的巨网，尚未完全察觉。他脑海中，那刺目的红色倒计时，已悄然跳至：【68：12：47】。）
（时间，越发紧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