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汁被宣纸吸收，怎么可能擦得掉？”白琉尘面色冷漠得宛如一湖死水，毫无波澜，却静谧德让人心慌。
“你给我出去。”白琉尘的语气冰冷得彻骨，以至萧云逸觉得四周的空气将近凝固。
与白琉尘相识了如此之久，萧云逸从未见他这副模样，他甚是惊慌，连忙挤出一个笑容，试图降一降他内心的怒火：“白宇，你别这样，我不碰就是。”他缩回沾染墨汁的双手，在抽离之际还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手也不知道要往哪儿搁。
白琉尘闭上双眸，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出去。”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自己却又多事过来扰乱，才让他动怒？最终，萧云逸决定先离开片刻。
在萧云逸掉头离开的前一秒，他隐约听见白琉尘说：“你能否别再惹事。”
他冰冷蚀骨的语气中蕴含着满满的无奈，那份怒意逐渐转化为无奈，是那一种不知所措、由内到外的无力感。
“好好，你别生气了，我立刻出去。”说完，萧云逸惊惶地离开书房。他还是头一次像鼠辈一般抱头狼狈而逃。
白琉尘黯淡滞钝的眼神凝视着那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心头一酸，心道，都这么多年过去，时易世变，深谷为陵，可那人依旧不变。
他究竟，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就连他内心也没个底，这是他多年来头一次希望自己的运算失误。
被扫地而出的萧云逸并未直接回到寝殿去，而是来到寝殿边的小湖边，躺在草地上发愣。方才种种慌乱的思绪一泻而出，他不断地反思，方才白琉尘勃然大怒，总归是自己做得太过分，可他也不是头一次对白琉尘胡来。
他平日老爱惹是生非，被他人喊打喊骂倒也习惯了，倒是被白琉尘训斥这么几句，他内心就挺憋屈的，感觉浑身难受，却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他坐起身子，走向倒映着月光的湖面，把脸往湖面一凑，竟发现自个儿的脸上被墨汁染得脏兮兮的。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竟忍不禁大笑了一番。
殊不知他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还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潇洒一些。
萧云逸这自以为潇洒的举动，却让路过的婢女们的惴惴不安起来。她们将此事上报自家主子，白琉尘听了也只是点了点头，沉默不言，一副莫不在乎的模样，继续提笔写字。婢女们见主子不想理睬那蹲在湖边，灰头土脸，还自顾自傻笑的“贵客”，也只能默默地退了下去。
任谁都没料到，在婢女们退出书房的那一刻，白琉尘握着狼毫的手竟有些抖颤，他将墨笔置于笔架，稍后又毫不犹豫似的提起墨笔，在宣纸上行笔。可他那手平日里倒也挺利落地，可今日写出来的字却......
用自己的话来说便是“惨不忍睹”。
宣纸上那一块块的字，有的因自己下笔太重，点字大得宛如一颗豌豆，有的因自己行笔不正，以致字体歪歪斜斜的，还有那字体的架构......竟松散得不堪入目。
最终，他索性放下了毛笔，将宣纸放入火堆中，将之燃起，化为灰烬。他推门而出，沿着那月色照映不到的长廊，往湖边的方向走去。
此时，萧云逸本想以湖水洗面，见那湖水在夜里竟也能如此纯净，他霎时觉得，若是自己将湖水弄浑浊了，实在有些可惜。
伸向湖面的手倏地停止移动，萧云逸将手收回，换作用手背拭擦。
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白琉尘正盯着他看。看他将手伸到湖面，却又顿然止住的模样，看他用原本就不怎么干净的手背擦拭着染上墨水的脸孔，看那神色有些黯然的模样……
在皎洁的月光下，白琉尘那一双眼分外明亮，那双眸子所投射出来的目光虽然淡淡的，那里面贮藏着的情感却深不可量。
萧云逸在把手背从脸上挪开的一霎那，他所看见的，却再也不是皓月当空。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湛蓝的天际，他隐约还能听见鸟类歌舞，那清脆如水音的叫声，胜似天籁。
“哥哥，你来了！”少年稚嫩的说话声从萧云逸的后方传来。
萧云逸转过身去，只见一名少年端坐在文案前，文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堆积如山”的典籍。
那名少年，萧云逸再也熟悉不过了，他是之前在竞技场上遭受同伴欺凌的少年。但是，与之前的情况一样，那人分明近在咫尺，他的脸庞却模糊不清。
随之，一个年轻男子越过萧云逸，径直走向少年，在他左侧端坐着。
那男子，他也见过。
“这几本典籍读懂了吗？”男子的声音十分轻柔。
少年抓了抓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哥哥，我还是读不懂，看来读书真的不适合我，还是练剑比较好玩。”
男子轻笑了几声，语气不轻不重地道：“身为仙界弟子理应文武并重，修为的提升不仅着重于武力，更是智、德、才、礼的提升。还有最重要的，人的本心。”
男子说的这一番话，少年是听懂了，却依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他只能挑自己最为不懂的，虚心地问男子：“哥哥，何为本心？”
“本心，即指人的天性纯良，坚守心智，不被心魔所惑。从古至今，世人常误以为修仙的难处在于灵力的提升，却经常忘了修行的本质。修行，便是修心。”从男子的声音听起来，他的年纪并不大，但说起话来，却有种年少老成的感觉。
少年清澈的双眸瞬间转为凌厉：“心魔是何种魔物？他很可怕吗？”
“不是魔物，它是一颗幼苗。它生于每个人的内心，始于每个人的念。所以人们常说，善恶并非日积月累的怨，而是出自于那一刹那。虽然它只是一颗幼苗，看起来无害，但是，一旦滋生了，便再也无法挽回。”
少年望着男子：“那哥哥有心魔吗？”
男子轻轻一笑：“有的。”
“哥哥的那颗幼苗，一辈子都不会滋长的，对吧？”对于少年而言，面前这名男子便是他的天，他是如此神圣而不可亵渎，那小小的心魔绝对不会伤他分毫。
这场景消失前，萧云逸看见那男子的动作明显顿了顿，还有一些凝滞。
他，犹豫了。
霎那，少年与男子双双消失，待萧云逸回过神来时，眼前却换了一个场景。那少年再次出现，可这一次在他身旁的并非那名男子。
几名身穿仙界服饰的男弟子围困着那名少年。为首的男弟子朝其他同伴打了个手势后，他们毫不留情地围殴那少年。萧云逸能感受到，他们几乎用了体内的九成功力来殴打少年。
那手无寸铁的少年只能伸手挡住重要部位，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不留下伤痕的。鲜红的血液渐渐从他的嘴角流下，他的衣襟也随之渗血，虽然受到了同伴的施虐，但他依然板直着身躯，骨子里散发出非同龄人该有的倔强。
萧云逸仿佛能闻到空气中所弥漫的血腥味。他见这少年被如此欺凌却又不吭一声，内心想上前去爆揍那些暴徒一顿，可他心中明了，这些只是幻象，即便他出手也只是徒劳。
奈何，萧云逸也只能紧握拳头，静看着这些不知好歹的毛头小子暴打少年。最终，他们总算是停手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你这个混账，你不是千厥门的门徒，居然敢让师兄教你读书写字，你凭什么？”
为首的仙界弟子在开口说话前还愤怒地赏了少年两巴掌。少年已经身受重伤，这两掌还汇聚了那人身上大量的灵力，少年自然是抵挡不住，吐了一地鲜血。
他见少年那狼狈不堪的模样竟然不觉满足，还伸手勒紧了少年的脖子，简直是存心想断人性命。
少年费劲了身上的全部力气，艰难地开口说道：“就凭哥哥愿意教我！这整个仙界只有哥哥愿意教我，你们有师尊师伯，为什么和我抢哥哥！”
一名仙界弟子冷哼道：“哥哥是你能够叫的吗？你这个孽种有什么资格？难道，就凭你每次被殴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还会说......”
另一名弟子模仿少年倔强的口吻，接着说道：“不是我不敢出手，而是不想让母亲和哥哥为难。”
仙界弟子们不约而同地放肆大笑。为首的弟子冷笑道：“师尊师伯不愿教你我又能如何？又不是我让他们不教你的，都怪你自己不讨喜。倒是你，成日粘着师兄，真是不要脸！”
为首的弟子哼了一声，对身边的同伴道：“把他丢入湖中！”
闻声，两名弟子抓住那名少年的双手，其余的弟子则抓着他的脚，走向湖边，直到为首的弟子喊道：“扔！”弟子们才同时放手。霎时，少年的身子渐渐沉入湖里，却未见他做出挣扎。片刻，鲜血染红了纯净的湖水，逐渐蔓延至整个湖面。
那少年沉入湖里后，湖面恢复了原来的平静，仿佛方才发生过的事，也随之沉入湖底。
现实中的萧云逸只觉异常疲惫，他一时身子不稳，随之落入湖里。在没入水里的那一刹那，他感到胸口一阵压迫，沉重的眼帘迫使他无法睁开双眸，最终陷入昏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