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真的造出来了。
工匠们围着这艘船转了三圈，老工匠摸着船板上严丝合缝的榫卯，手都在抖：“老汉干了一辈子木匠，没见过这样的活。这不是人造的，是天造的。”
朱雄英爬上船，在甲板上走了一圈。
船很大，甲板比他见过的任何船都宽。
桅杆高得看不见顶，帆索粗得像胳膊。船舱有三层，最底下是货舱。
中间是水手住的地方，一排一排的吊床，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船长室，有桌有椅有床。
他从船上跳下来，对工匠们说：“继续。材料管够，机器不停。”
传送带又开始震动了。第二艘船滑出来，第三艘，第四艘。
长江边上停着整整二十艘宝船。
远远望去，桅杆像一片冬天的树林，光秃秃地戳在天上。帆还没挂，绳索还没拉紧，但船已经在了。
二十艘，一艘不多，一艘不少，跟朱标折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朱标站在江边，看着这片船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洪武元年，朱元璋在应天登基的时候，水师最大的船，还没这艘船的甲板大。
那时候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长江里的战船，心想什么时候大明能有这样的大船。
现在有了，不是一艘，是二十艘。
“雄英，船有了。人呢？”
朱雄英愣了一下。他只顾着造船，把这事忘了。
船是机器造的，人不能机器造。一艘宝船，少说也要三四百水手。
二十艘，就是六七千人。这些人在哪儿？谁来开船？
谁来掌舵？谁来爬桅杆挂帆？谁来在风浪里保住一船人的命？
朱标看着那些船，眉头皱起来：“大明的水师，从洪武元年到现在，打的都是内河仗。长江、鄱阳湖、巢湖，船小，浪小，风小。海上的仗，没打过。海上的浪，也没见过。这些船开到海上去，一个浪打过来，船不翻，人先吐了。不练个一年半载，出不了海。”
朱雄英站在江边，看着那二十艘空荡荡的宝船，忽然想起一个人。他抬头看朱标：“父王，俞通海呢？”
朱标愣了一下。俞通海，巢湖水师的老将，跟着朱元璋打鄱阳湖的那批人里，水战最厉害的。
陈友谅的船比他大，兵比他多，但他愣是用火攻烧了陈友谅的舰队。那场仗打完，朱元璋说：水师的事，交给俞通海。
“洪武十年就退了。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在老家养着呢。”
朱雄英眼睛一亮：“把他请回来。船是新的，人是老的。他懂水师，知道怎么练人。”
朱标想了想，忽然笑了：“你皇爷爷说过，俞通海练兵，比谁都狠。他练出来的人，一个顶十个。当年在巢湖，他带的兵，能在风浪里站一夜不晃。”
他转身就走，“我去跟你皇爷爷说。”
朱元璋在奉天殿里看那份新出的《大明时报》，头版是非洲那个圈，二版是草原那几棵土豆苗。朱标把船队和人手的事说了一遍，朱元璋把报纸放下，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
“俞通海，咱记得。洪武十年退的，咱给了五百两银子，让他回庐州养老。”
他忽然笑了，“那老东西，在老家待了五年，肯定闷坏了。把他叫回来，让他上船。告诉他，船是新的，人得是老的好。练好了，他是咱大明的水师提督。”
朱标领旨，转身就走。朱元璋叫住他：
“等等。俞通海一个人不够。那些老兵，跟着他打过鄱阳湖的，还在的，都叫回来。让他们当教头，带新兵。”
当天下午，任意门就开到了庐州俞家老宅门口。
俞通海正蹲在院子里喂鸡，头发全白了，腿一瘸一拐的，手里攥着一把苞谷粒。
看见那扇凭空出现的门，看见门里走出来的是朱标，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苞谷粒撒了一地。
“太子殿下？您怎么……”
朱标蹲下来，把地上的苞谷粒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他手里：“俞叔叔，船造好了。二十艘宝船，比陈友谅那艘还大。没人会开。您来不来？”
俞通海手里的苞谷粒又撒了。他看着朱标，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腿不瘸了——不是真的不瘸，是忘了瘸。他走到门口，看着门外那扇任意门，门后是长江，江边停着二十艘宝船。桅杆高耸，帆索如林。
“这是……咱大明的船？”
朱标点头。俞通海跨进门去，站在江边，看着那些船，忽然哭了。七十岁的人了，站在江边，哭得像个孩子。他哭完了，擦了擦眼泪，转身看着朱标：“太子殿下，老臣要三百个老兵。跟着老臣打过鄱阳湖的，还活着的，老臣知道他们在哪儿。老臣一个个去请。剩下的，从各卫所调水手，从沿海渔村招渔民。给老臣一年时间，老臣练出一支能出海的水师。”
朱标点头。俞通海转过身，看着那些船，忽然笑了：“陈友谅要是看见这些船，得气活过来。”
消息传出去，比船还快。三天之内，三十多个跟着俞通海打过鄱阳湖的老兵从各地赶来。有的在种地，有的在打鱼，有的在城里做小买卖。最老的那个七十多了，走路都要人扶，听见俞通海的名字，自己拄着拐杖走到江边。俞通海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还活着？”老头儿嘿嘿一笑：“你还没死，我哪敢死？”
俞通海把那些老兵编成教头队，一人管一艘船。
老兵们爬上船，摸着那些光滑的木板，粗壮的桅杆，崭新的帆索，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站在船头发呆。一个老兵摸着舵轮，手抖得厉害：“当年在鄱阳湖，咱要是有这样的船，陈友谅连江口都出不了。”
俞通海站在第一艘宝船的船头，看着长江。
江水浑黄，一眼望不到头。
他忽然想起洪武元年，朱元璋在应天登基那天，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长江里的战船，心想什么时候大明能有自己的大船。
现在有了，他得替大明练出一支能开这些船的人。
征兵令发到沿海各卫所，调集会开船的水手。
招兵令贴到渔村，招募渔民。识水性的优先，打过仗的优先，年轻的优先。
俞通海站在码头上，一个一个看。太瘦的不要，太矮的不要，看着就晕船的更不要。挑来挑去，挑了一千五。
剩下的缺口，从卫所调。那些在内河打过仗的水师兵，船小浪小，没见过大场面。但底子在，练练就行。俞通海把老兵们派到各船，一人带一队。老兵站在船头喊：“站稳了！腿别软！这是海船，不是内河的舢板！一个浪打过来，你得比船还稳！”新兵们扶着船舷，腿在抖。
俞通海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摇摇晃晃的新兵，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船的时候，也是这样，腿软，手抖，心里害怕。后来上了战场，炮弹从头顶飞过去，就不怕了。比炮弹更可怕的东西多了去了。
练兵从早上开始，天不亮就吹号。
新兵们从吊床上爬起来，跑上甲板，扶着船舷站一排。
老兵教他们认帆索，粗的是主帆索，细的是副帆索，红的是紧急时候用的。
新兵记不住，老兵就骂，骂完了再教。教了三天，总算认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