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练爬桅杆。桅杆高得看不见顶，新兵爬到一半腿就软了，抱着桅杆不敢动。
老兵在下面喊：“别往下看！往上看！看天！”新兵抬头看天，天很高，云很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爬。
爬到顶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桅杆微微摇晃。
他往下看了一眼，整个船队尽收眼底，二十艘宝船整整齐齐排在江面上，像一群睡着了的巨兽。他忽然不怕了。
下午练掌舵。
舵轮比脸盆还大，新兵两只手才握得住。
老兵站在旁边，教他们怎么转，怎么偏，怎么在风浪里稳住方向。
船在江面上慢慢开，新兵握着舵轮，手心全是汗。船偏了，他往反方向转，转过了，又偏了。
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轻点！这不是你家的牛！这是船！”新兵揉着后脑勺，继续转。
转了一天，总算能把船开直了。
晚上，新兵们躺在吊床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一个从渔村来的小伙子问旁边的人：“你说，咱们练好了，真能开到海上去吗？”
旁边的人没回答。他又问了一遍，旁边的人翻了个身：“管它呢。先把明天熬过去再说。”
俞通海站在船头，看着长江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照在江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
他忽然想起洪武元年，朱元璋在应天登基那天，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长江里的战船，心想什么时候大明能有自己的大船。现在有了，还有了能开船的人。
他笑了，转身回舱，明天还得早起。
朱雄英站在江边，看着那些船，那些新兵，那些老兵，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难造的，不是船，是人。
船可以从机器里吐出来，人不行。
人得练，得摔，得在风浪里站一夜不晃，得在桅杆顶上往下看的时候不怕。
人得有人带，有人教，有人骂，有人在他腿软的时候喊一声“别往下看”。
他骑上竹马，往皇宫飞。春桃在后面喊：“殿下！您去哪儿？”他头也不回：“去找皇爷爷！人够了！船能开了！”月亮很圆，照在江面上，照在那二十艘宝船上。
船还空着，但很快就不空了。
俞通海站在船头，腿又开始疼了。
这几天在船上爬上爬下，旧伤犯了，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他咬着牙没吭声，扶着船舷，看着新兵们爬桅杆。
一个老兵走过来，走路一瘸一拐的，是当年在鄱阳湖被炮片削了小腿的那个。
另一个老兵扶着腰，是在巢湖落水受了寒，天一冷就直不起来。一群老兵站在码头上，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
朱雄英站在江边，看着这些老家伙，忽然想起秦淮河那一夜。
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医生手提包。俞通海低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
朱雄英打开手提包，一道柔和的光笼罩在俞通海身上。
膝盖上的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疼痛像潮水一样退去。俞通海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试着弯了弯，不疼了。
又伸直，还是不疼了。他在船头走了两步，腿脚利索得像三十岁的时候。他蹲下来，摸了摸膝盖，骨头不响了，筋不僵了，连脚底板的老茧都薄了一层。
“这……这是……”
朱雄英没回答，走到那个瘸腿老兵面前。
光照在他小腿上，那道凹进去的疤痕慢慢平了，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正过来了。
老兵试着走了两步，不瘸了。
他又走了两步，哭了。
那个腰疼的老兵被光照着，腰直起来了，弯了十几年，忽然能直了。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泪哗哗地流。
朱雄英一个一个治过去。断过手指的长出了新指甲，瞎了一只眼的看见了光，聋了一只耳朵的听见了江风。老兵们站在码头上，摸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腿、自己的眼睛，像做梦一样。
俞通海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朱雄英，眼眶红了：
“殿下，老臣这条腿，疼了十五年。夜里疼得睡不着，下雨天疼得走不了路。老臣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朱雄英摇摇头：“俞爷爷，您还得替大明练兵呢。腿不好，怎么练兵？”
俞通海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老兵。老兵们也看着他，脸上有泪有笑。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兄弟们，殿下把咱们治好了。咱们得替殿下办件事。”
老兵们擦干眼泪，站直了。俞通海指着那些船：“练出一支能打仗的水师。练不好，咱们对不起殿下。”
当天下午，练兵就变了样。
老兵们腿不疼了，腰不弯了，眼睛看得清了，嗓门也比以前大了。
他们爬桅杆比新兵还快，掌舵比新兵还稳，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整个江面都是他们的声音。
“站稳了！腿别软！”
“帆索要这样系！系死了！不然风一吹就散了！”
“舵轮往左转！左！那边是右！你分不分左右！”
新兵们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没人敢顶嘴。
这些老家伙，腿不瘸了，腰不弯了，跑得比他们还快。
一个老家伙七十多了，从船头跑到船尾，气都不喘。
新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朱雄英站在码头上，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忽然笑了。
他想起系统那个任务——造船，开海，拓疆，分封。
船造了，人练了，接下来该开海了。他骑上竹马，往皇宫飞。春桃在后面喊：“殿下！您去哪儿？”他头也不回：“去找皇爷爷！开海！”
奉天殿里，朱元璋正站在地图前面发呆。
那张图已经被他画得乱七八糟了。非洲画了个圈，写着“流放之地”。草原画了几棵土豆苗，写着“耐寒新种”。欧洲画了个圈，美洲和澳洲画了几面小旗。他拿着笔，在印度那个位置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朱雄英跑进来的时候，他头也没抬：“船造好了？人练好了？”
朱雄英喘着气：“船造好了，二十艘。人正在练，俞爷爷带着老兵们在练。再过一个月，就能出海。”
朱元璋把笔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一个月后，咱要让大明的旗，插到南洋去。插到印度去。插到非洲去。”
朱雄英眨眨眼：“皇爷爷，那草原呢？土豆呢？”
朱元璋走到另一张地图前，指着北方那片空白：“草原的事，咱想过了。土豆耐寒，能种。但光种土豆不够。咱得有人在那儿看着。”他顿了顿，“咱想把徐达派过去。”
朱雄英愣了一下。徐达，魏国公，大明的开国第一功臣。把他派到草原去？
朱元璋点头：“徐达会打仗，会练兵，会治军。草原上那些人，服硬不服软。徐达去了，他们老实。”他拿起笔，在草原上写了“徐达”两个字，“让他带着兵，一边种土豆，一边放牧，一边盯着北边。北元残部敢回来，就打。不敢回来，就让他们在更北边待着。”
朱雄英想了想：“皇爷爷，那南洋呢？”
朱元璋指着地图上那片星星点点的岛屿：“南洋那边，让你二叔去苏门答腊，三叔去爪哇，五叔去渤泥，七叔去马六甲。一人一块地盘，自己去打，自己去守。朝廷给船，给兵，给粮食。打下来的，是他们的。打不下来，别回来见咱。”
朱雄英忽然想起什么：“皇爷爷，那澳洲和美洲呢？”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澳洲那边，空着也是空着。先派人去看看，看好了，再派兵去占。美洲太远，不急着去。先把南洋拿下来，把非洲拿下来，把草原稳住。一步一步来。”
他走到窗前，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朱雄英。
“乖孙，你说，咱这辈子，能把这件事办完吗？”
朱雄英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朱元璋愣了一下。朱雄英接着说：“但父王可以接着办。父王办不完，孙儿接着办。一代一代，总能办完。”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比咱想得开。”
窗外的阳光很好。
长江边上，俞通海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新兵爬桅杆。
老兵们在下面喊，新兵们在上面抖。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
新兵们低头看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