桅杆顶上的红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烧在天上的火。
二十艘宝船排成一列,从江岸延伸到江心,船头的虎头浮雕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俞通海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腰杆笔直,江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但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钉在甲板上的一根老桩。
他身后,三千水兵各就各位。
老兵们站在关键位置——舵轮旁、主帆下、船头瞭望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平静。
新兵们还在紧张,有人攥缆绳攥得指节发白,有人站在船舷边腿肚子打颤,但没人说话。
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朱元璋站在最前面,朱标站在他左边,朱棣站在右边,身后是文武百官。徐达来了,冯胜来了,李文忠来了,连刘三吾都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老眼昏花地盯着那些船。
朱雄英悬在半空中,隐身斗篷披着,竹马悬停不动。
他低头看着码头上那些人,看着江面上那些船,忽然想起系统那个任务——造船,开海,拓疆,分封。船造了,人练了,今天就是第一步。
俞通海转过身来,面对着码头。他的声音不大,但江风把他的每一个字都送到了码头上:“陛下,水师齐备,请下令!”
朱元璋没说话。他走到码头最前面,站在江水边上,抬头看着那艘最大的宝船,看着桅杆顶上那面红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洪武十五年十二月,大明皇家水师,首航。目标——琉球。”
他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声音忽然提了起来:“俞通海。”
“臣在!”
“这一趟,替咱看看,海有多大,天有多高。看完了,回来告诉咱。”
俞通海愣了一下,然后抱拳,声音发颤:“臣遵旨!”
他转过身,面朝大海的方向,举起右手。
二十艘宝船上的号角同时响起,呜——呜——呜——低沉浑厚,在江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水鸟。
锚链哗啦啦地绞上来,主帆缓缓升起,白帆在晨光中张开,像一只只巨大的翅膀。
船动了。
第一艘宝船慢慢离开码头,船头劈开江水,浪花向两边翻涌。
第二艘跟上,第三艘,第四艘……二十艘宝船排成一列,缓缓驶向江口。
码头上有人欢呼,有人挥手,有人哭。
徐达站在人群里,手举了一半,又放下。
朱标站在朱元璋身边,看着船队远去,忽然开口:“爹,四弟呢?”
朱元璋转头,朱棣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码头边上的角落里,朱棣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报纸上画着一张地图,非洲最南端画着一个红圈,旁边写着“好望角”三个字。
朱元璋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朱棣抬起头,眼眶红了:“爹,儿臣也想去。”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从朱棣手里拿过那张报纸,看了一眼那个红圈,叠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想去哪儿?”
朱棣愣了一下:“非洲。好望角。儿臣想去非洲。”
朱元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船呢?”
朱棣站起来:“大侄子说,机械制造机还能造。再造一艘,儿臣自己开过去。”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会开船吗?”
朱棣愣住了。
朱元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报纸,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好,塞回袖子里:“先去跟俞通海学。学好了,咱给你造船。”
他转身走了。
朱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上去:“爹!您答应了?”
朱元璋头也不回:“学不好,别回来见咱。”
朱棣愣了一瞬,然后疯了似的往江边跑。
码头上的人还没散,他挤过人群,冲着江面喊:
“俞叔叔!等等我!俺要学开船!”江面上的船队已经走远了,号角声还在江风中回荡。
朱雄英悬在半空中,看着朱棣在码头上跳脚,忽然笑了。
他带着竹蜻蜓着落下来,落在朱棣身边。
“四叔,船走了。”
朱棣急得直转圈:“那怎么办?”
朱雄英眨眨眼:“有任意门啊,我送您上船。”
他心念一动,任意门在码头上打开,门后是第一艘宝船的甲板。
俞通海正站在船头,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朱棣从门里跨出来,愣了一下。
“燕王殿下?您怎么……”
朱棣站稳了,拍拍衣裳,一本正经地说:“俞叔叔,父皇说了,让本王跟您学开船。学会了,好去非洲。”
俞通海看着他,忽然笑了:“殿下,海上不比北平。浪大,风大,船晃得厉害。您不怕?”
朱棣挺起胸膛:“怕什么?俺什么苦没吃过?”
话音刚落,一个浪头打过来,宝船晃了一下。
朱棣没站稳,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老兵们看着他,想笑又不敢笑。俞通海蹲下来,看着他:“殿下,还学吗?”
朱棣从甲板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脸不红心不跳:
“学。摔一跤就不学了?我是那种人吗?”
俞通海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站起来,指着桅杆:“那就先从爬桅杆开始。爬到顶,看天。看够了,下来。什么时候不怕了,俺教您掌舵。”
朱棣抬头看着那根桅杆,高得看不见顶,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咽了口唾沫,走过去,抱住桅杆,开始爬。爬了十几步,腿开始抖。
他没往下看,咬着牙往上爬。老兵们在下面看着,没人说话。
俞通海站在船头,仰着头看。
朱雄英悬在半空中,看着四叔一点一点往上爬。
风很大,吹得桅杆微微摇晃,朱棣抱着桅杆停了一会儿,又继续爬。
爬到顶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码头上的人已经看不见了,应天城变成了一块小小的棋盘,长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他忽然不怕了。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高,云很白。
船队继续向东。江面越来越宽,江水越来越浑,岸边的房子越来越小。
俞通海站在船头,看着前方。他身后,三千水兵各就各位,老兵们掌着舵,新兵们拉着帆索。
桅杆顶上,朱棣坐在横桁上,两腿悬空,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下面那些船,看着那些兵,忽然笑了。
船队驶出长江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在船队的白帆上,每一面帆都像一片银色的云。
朱雄英从任意门里出来,落在第一艘宝船的甲板上,隐身斗篷收好,竹马收好。
俞通海看见他,笑了:“殿下,您也来了?”
朱雄英走到船头,看着那片大海。海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月光铺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
“俞爷爷,海的那边是什么?”
俞通海想了想:“老臣也不知道。老臣这辈子,最远就到过长江口。今天算是破了纪录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殿下,您说,那边会不会有人?会不会也有一个国家,也有一群人,也像咱一样,站在海边,想着海的那边是什么?”
朱雄英想了想,点头:“有。肯定有。等咱们的船到了,他们就知道,海的那边是大明。”
俞通海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殿下,您比老臣想得远。”
桅杆顶上,朱棣还在那儿坐着。他低头看见朱雄英,喊了一嗓子:“大侄子!四叔在这儿!”
、朱雄英抬头,看见四叔坐在横桁上冲他挥手,笑得像个孩子。
他也笑了,冲他挥了挥手。
船队继续向东。月亮越升越高,海面越来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