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海上走了三天。第一天朱棣还在桅杆顶上坐着,第二天就自己爬下来了,不是因为怕,是饿了。
他从横桁上滑下来,落在甲板上,腿软了一瞬,扶着桅杆站稳,昂着头走进船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俞通海在船头看着,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第三天,朱棣开始学掌舵。
舵轮比脸盆还大,他两只手握着,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
俞通海站在旁边,嘴里叼着烟袋,慢悠悠地指点:
“往左。再往左。过了,回一点。好,稳住。”朱棣盯着前方的海面,手心全是汗。
船在浪里晃,他跟着晃,舵轮在他手里像一条倔强的鱼,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
“这玩意儿比骑马还难。”朱棣咬着牙说。
俞通海把烟袋在船帮上磕了磕:“骑马是活物,它顺着你。掌舵是死物,你得顺着它。浪往左打,你往右顶。浪往右打,你往左顶。顶住了,它就听你的了。”
朱棣没说话,攥着舵轮,盯着海面。
又一个浪打过来,船身往右偏,他咬着牙往左打舵轮,手臂上的青筋暴得更高了。
船稳住了。
他松了半口气,又一个浪打过来,这回他提前动了,船只是晃了一下。俞通海把烟袋叼回嘴里,慢悠悠地走了。
几天后傍晚,瞭望哨在桅杆顶上喊:“陆地!前面有陆地!”
朱棣从舵轮后面探出头,眯着眼睛往前看。
海平面上有一条细细的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山,树,沙滩,还有沙滩上站着的人。
俞通海走到船头,看着那片陆地。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琉球。到了。”
船队缓缓驶近,沙滩上的人开始跑,有的往村子里跑,有的往山上跑,有的站在原地发呆。
他们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没见过这么多船,没见过船上挂着红旗的船。
俞通海下令抛锚。锚链哗啦啦地放下去,铁锚砸进海底,震得泥沙翻涌。
二十艘宝船在琉球岛外一字排开,桅杆上的红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朱棣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陆地。沙滩是白的,树是绿的,山是青的。
太阳快落了,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
他忽然想起北平,想起冬天里灰蒙蒙的天,想起冻得硬邦邦的土地。这儿不一样,这儿是活的。
俞通海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船,那些兵,那个站在船头发呆的燕王。
他清了清嗓子:“上岸。搭帐篷,立旗杆。从今天起,琉球是大明的了。”
小船放下去了,一船一船地往岸上送人。
朱棣跳上第一艘小船,站在船头,船晃了一下,他稳住,没坐。
俞通海在后面看着,没说话。
沙滩上站着几个没跑的人,老的老小的小,缩在一棵大榕树底下,看着那些小船靠岸,看着那些穿着明军衣裳的兵跳下来,看着那面红旗被插在沙滩上,插在最高的地方。
朱棣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沙滩上,软软的,热热的。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沙,沙从指缝里漏下去,白的,细的,烫的。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沙滩,看着这片海,看着远处那些山,忽然笑了。
俞通海从船上下来,站在他身边:“殿下,想什么呢?”
朱棣把沙子拍掉,直起腰:“想朱大棒槌。他要是看见这片海,肯定也高兴。”
俞通海没接话。他转身指挥士兵搭帐篷,立营寨,搬物资。
朱棣在沙滩上走了一圈,捡了几个贝壳,揣进怀里。
他走到那棵大榕树底下,那几个缩着的人吓得往后退。他蹲下来,看着他们——一个老头,两个女人,三个孩子,黑瘦黑瘦的,眼睛里全是害怕。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那个老头,一半递给最小的孩子。老头不敢接,孩子也不敢接。朱棣把干粮塞进他们手里,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旗杆底下,仰着头看那面红旗。旗很大,风也很大,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朱雄英说过的话——四叔,等船造好了,第一个给您。船造好了,他也到了。他忽然觉得,大侄子没骗他。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沙滩上点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边,有的在烤干粮,有的在煮鱼汤,有的在补衣裳。
朱棣坐在旗杆底下,手里攥着那两个贝壳,看火,看海,看天。
俞通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鱼汤。
朱棣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又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这鱼汤真好喝。”
俞通海笑了:“海里的鱼,比江里的鲜。以后到了南洋,到了印度,到了非洲,还有更好喝的。”
朱棣把碗放下,看着那片海,忽然说:“你说,非洲那边,也有这样的沙滩吗?”
俞通海想了想:“有。肯定有。比这还白,比这还细。”
朱棣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把那两个贝壳揣好,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明天教俺看海图吧。学会了,俺就能自己开到非洲去。”
俞通海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行。明天教。”
第二天天不亮,俞通海就把朱棣从沙滩上薅起来了。海图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四角压着贝壳,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俞通海蹲在海图前面,手指从应天府那个点开始往外划,划过东海,划过琉球,划过台湾,划过菲律宾,一直划到一片空白的地方。
“这儿,是南洋。这儿,是印度。这儿,是非洲。”他的手指停在最远的地方,点了点,“好望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