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的沙滩在月光下白得发亮，海浪一声一声地拍着岸，像是有人在远处打鼓。
俞通海坐在旗杆底下，手里拿着那张海图，就着月光看那条从琉球一直画到好望角的线。
线歪歪扭扭的，炭笔画的，一蹭就糊。但他没蹭，他看得很仔细。
朱棣从营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碗鱼汤，一碗递给俞通海，一碗自己端着。
俞通海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殿下，这鱼汤是您煮的？”
朱棣蹲下来，吸溜了一口：“本王煮的。怎么，不好喝？”
俞通海又喝了一口，品了品：“咸了。”
朱棣也喝了一口，确实是咸了。
他讪讪一笑，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铺在沙滩上，指着琉球往南那片空白。
“明天咱们往南走走？”
俞通海看了他一眼，把碗放下，用手指在图上点了点琉球，又点了点吕宋。“殿下，您知道吕宋离这儿多远吗？”
朱棣摇头。
“一千多里。海图上画着近，真走起来，得十来天。风对了，十天。风不对，半个月。碰上风暴，一个月都到不了。”
俞通海把海图卷起来，塞回朱棣手里，
“陛下说了，这一趟，到琉球为止。试试船，试试人，试试海。试好了，再往南走。一步一步来。”
朱棣攥着海图，没说话。
他看着南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知道吕宋在南边，知道婆罗洲在南边，知道爪哇在南边，知道好望角也在南边。
但他现在只能到琉球。
俞通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转身往营寨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朱棣：“殿下，老臣在巢湖练兵的时候，头一年，只练怎么站。站在船上，站一天，站一夜，站到腿不软，站到浪打过来不晃。第二年才练划船，第三年才练打仗。您学开船，才几天？”
朱棣没说话。
俞通海走回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急不得。海在那儿，跑不了。吕宋在那儿，也跑不了。好望角在那儿，还是跑不了。您把本事练好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本事没练好，到了好望角，也站不稳。”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这回真走了。
朱棣一个人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浪声。
他把海图展开，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海图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回营寨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俞通海被号角声吵醒了。
他走出营寨，看见朱棣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正在比划什么。旁边围着一群士兵，有的在笑，有的在看热闹。
“殿下，您这是干什么？”
朱棣把竹竿往地上一戳：“本王想了个办法，不用出海，也能练掌舵。”
俞通海走过去，看见朱棣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大圆圈，圈里画了密密麻麻的格子。朱棣站在圆圈中间，手里举着那根长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一块破布，当帆使。
“你看，这圈是海，格子是浪。本王站在这儿，就是船。您说浪从左边来，本王就往右边倒。您说浪从右边来，本王就往左边倒。不倒，就是没稳住。”
俞通海看着那个圆圈，看着那些格子，看着朱棣手里那根绑着破布的竹竿，忽然笑了。他围着圆圈转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那些格子。
“殿下，这法子，谁想的？”
朱棣挺起胸膛：“本王自己想的。怎么，不行？”
俞通海站起来，从朱棣手里拿过竹竿，试了试分量，又还给他：“行。老臣喊，殿下倒。倒了不算完，得稳住。稳住了，才算过。”
朱棣把竹竿举起来，深吸一口气：“来吧。”
俞通海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左浪！”
朱棣往右边倒，倒得太猛，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士兵们笑成一团。朱棣爬起来，拍拍沙子，重新站好。
“再来！”
“右浪！”
朱棣往左边倒，这回稳住了，没坐地上。
“前浪！”
朱棣往后仰，仰过了，又坐地上了。士兵们又笑了。朱棣爬起来，这回没拍沙子，咬着牙重新站好。
“再来！”
从早上练到中午，朱棣不知道坐了多少回，也不知道爬起来了多少回。屁股摔肿了，胳膊蹭破了，衣裳里全是沙子。但他没停。俞通海也没停。他喊得嗓子都哑了，朱棣摔得浑身都疼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朱棣端着碗坐在旗杆底下，手在抖，夹不起菜。俞通海蹲在他旁边，帮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他碗里。
“殿下，下午歇歇吧。”
朱棣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不歇。下午练站桩。站不稳，开什么船。”
俞通海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殿下，您跟陛下年轻时候，一个样。”
朱棣愣了一下：“什么样？”
俞通海把碗放下，看着远处的海面：“不服输。当年在巢湖，陛下来视察水师。老臣给他看新练的兵，陛下不满意，说站都站不稳，打什么仗。老臣说，兵是新的，练练就好了。陛下说，不行，得加练。当天晚上，陛下跟兵一起练。站在船头，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腿肿了，下不了船。皇后娘娘心疼坏了，骂了陛下一整天。陛下就笑，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朱棣听着，忽然笑了。
他想起父皇站在船头的模样，想起他骂人的模样，想起那些他没见过但听说过的日子。
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下午的阳光很毒，晒得沙滩发烫。朱棣站在圆圈中间，光着脚，沙烫得他直跳。俞通海站在旁边，嘴里叼着烟袋，眯着眼睛看他。
“殿下，站桩不是站着不动。是随着浪晃，但脚不离地。浪往左，身子往左，脚还在原地。浪往右，身子往右，脚还在原地。浪过了，身子回来，脚还在原地。这才是站稳了。”
朱棣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船头，脚下是甲板，甲板下面是海。海在晃，船在晃，他也在晃。但他没动。脚没动，身子晃了又回来。俞通海没喊，朱棣也没倒。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朱棣睁开眼睛。他看着那片海，海是金色的，天是红色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站在船头。不是沙滩上的圆圈，是真的船。他笑了。
俞通海走过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塞进怀里。“殿下，今天练得不错。明天练爬桅杆。”
朱棣从圆圈里走出来，腿有点软，但腰杆挺得笔直。
朱棣转身就往码头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那根绑着破布的竹竿捡起来，扛在肩上。“这个带上，晚上接着练。”
俞通海看着他扛着竹竿往码头走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想起朱元璋年轻时候，也是这样的。
不服输，不怕摔，摔了爬起来，爬起来接着摔。摔多了，就不摔了。
月亮升起来了。
朱棣坐在宝船的甲板上，手里握着那根竹竿，竹竿顶端的破布在晚风中轻轻飘着。
他把竹竿竖起来，当桅杆。
把破布展开，当帆。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海上。
船在晃，他在晃，但他没倒。脚没动，身子晃了又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