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朱棣就被俞通海从甲板上薅起来了。
“殿下，起来。今日爬桅杆。”
朱棣睁开眼，天边刚有一线白。
他昨晚在甲板上坐了大半夜，这会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听见“爬桅杆”三个字，还是撑着爬了起来。
俞通海站在桅杆下面，仰着头看着那根高耸入云的木头。
晨风吹过，桅杆顶上的红旗猎猎作响。
“殿下，爬上去。爬到顶，摸一下旗，再下来。”
朱棣仰头看着那根桅杆。
在船上躺着看的时候不觉得高，现在站在底下仰头看，高得让人腿软。他咽了口唾沫，没说话，走过去抱住桅杆，开始爬。
头几丈还好，他昨晚练了一夜平衡，手上有劲，脚上有根。爬到十来丈的时候，风大了，桅杆开始晃。不是船晃，是桅杆自己在风里晃。他抱紧了，停下来，等桅杆稳了，继续往上爬。又爬了几丈，他往下看了一眼——甲板已经变得巴掌大，俞通海站在那儿，仰着头，像个木头桩子。他的腿开始抖，不是累的，是怕的。
“别往下看！”俞通海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不大，但很清楚，“往上看！看旗！”
朱棣抬起头，看着那面红旗。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红得像一团火。
他盯着那团火，手不抖了，腿也不抖了。他继续爬。
爬到顶的时候，他一只手抱住桅杆，另一只手伸出去，摸到了那面旗。旗很硬，被风吹得像块铁皮。他攥着旗角，感受着风的力量。风很大，吹得他整个人都在晃，但他没松手。
他在桅杆顶上坐了很久。风从四面八方来，吹得他衣裳猎猎作响。他往远处看——海是蓝的，天是蓝的，海天之间有一条线，笔直笔直的。他忽然想起俞通海昨晚说的话：海在那儿，跑不了。他信了。
从桅杆上下来的时候，朱棣的腿还是软的，但他没让人扶。他走到俞通海面前，站定，说了一句：“俞叔叔，本王能开船了。”
俞通海看着他，没说话。他走到舵轮前面，拍了拍舵轮的木柄，示意朱棣过来。朱棣走过去，双手握住舵轮，掌心全是汗，但稳住了。俞通海站在旁边，叼着烟袋，慢悠悠地开口：“左满舵。”
朱棣往左打舵轮，船头缓缓向左偏。
“回正。”
朱棣把舵轮回正，船头直了。
“右满舵。”
朱棣往右打舵轮，船头向右偏。
“稳住了。”
朱棣咬着牙，稳住舵轮，船头稳稳地指向正前方。俞通海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船帮上磕了磕，塞回怀里。他看着朱棣，点了点头。
“殿下，可以了。”
朱棣松开舵轮，手还在抖，但脸上笑了。他转过身，看着那片海，看着那面红旗，忽然想起父皇那句话——学好了，咱给你造船。他对着南方的天空，小声说了一句：“爹，儿臣学会了。”
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应天府，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看报纸，马皇后端茶进来，问他怎么了。
“老四爬桅杆了。”
“爬桅杆怎么了。”马皇后把茶放在桌上，“这孩子从小就爱爬高，小时候爬树，被你打了三回，还爬。”
朱元璋忽然笑了，说“他爬树是为了掏鸟窝，说是要给娘亲炖汤。”
马皇后愣了一下，
“后来那鸟窝没掏着，从树上摔下来了，腿上磕了一块青，怕你骂，不敢说。”
马皇后没说话。
她站在朱元璋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他小时候，其实挺乖的。”
朱元璋没接话。
朱雄英从殿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贝壳，是朱棣托他带回来的那一个。
他跑到马皇后面前，把贝壳递给她：“皇奶奶，四叔让孙儿带给您的。
他说您没看过海，让您摸摸海的味道。”
马皇后接过贝壳，贝壳很小，白白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花纹。
她翻来覆去地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咸的，腥的，确实是海的味道。
她把贝壳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朱雄英又跑到朱元璋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朱棣画的那张海图，琉球往南，歪歪扭扭画了一条线，一直画到好望角。线上标着几个字——吕宋、婆罗洲、爪哇、印度、非洲。
“皇爷爷，四叔说，他迟早要走完这条路。”
朱元璋接过海图，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海图叠好，塞进袖子里。
“让他先把船开稳了。路在那儿，跑不了。”
琉球，傍晚。
朱棣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正在收拾行装的士兵。
明天，船队就要返航了。出来十天了，该回去了。他没急着走，站在码头最边上，看着那片海。
俞通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殿下，想什么呢？”
朱棣没回头：“你说，琉球往南，第一站是哪儿？”
俞通海想了想：“台湾。从琉球往西南，两三天就到。台湾再往南，是吕宋。吕宋再往南，是婆罗洲。婆罗洲再往南，是爪哇。爪哇再往西，是印度。印度再往西，是非洲。”
朱棣听着这些地名，一个一个记在心里。他忽然问了一句：“您去过吗？”
俞通海摇头：“没去过。但老臣在海上待了一辈子，知道海是有路的。顺着洋流走，顺着季风走，就能到。”
朱棣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借着最后一缕光，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线。
线从琉球开始，往西南，往南，往西，一直画到好望角。
他把海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俞叔叔，明天返航。回去好好练。练好了，明年再出来。到时候，往南走，走到台湾，走到吕宋，走到婆罗洲。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完。”
俞通海看着他，忽然笑了：“殿下，您这话，像陛下说的。”
朱棣愣了一下，也笑了。他转身往营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俞叔叔，今晚再教本王认认星星吧。海上没路，星星就是路。”
俞通海仰头看着天，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指着南边那颗最亮的星，说那是老人星，看见了它，就知道没走错。
朱棣记住了。
朱棣坐在旗杆底下，手里攥着那张海图，仰头看着那颗老人星。
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