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琉球停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俞通海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已经收拾停当的士兵，看着那些已经装船的海图、粮食、种子、农具，忽然说了一句：“该回去了。”
朱棣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张海图，没说话。
他盯着南方，盯着那片看不见的吕宋，盯着那条还没走完的路。
俞通海看了他一眼，把烟袋在船帮上磕了磕，声音不大，但很稳：“殿下，路在那儿，跑不了。明年再来。”
朱棣把海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船队拔锚起航。
二十艘宝船依次离开琉球码头，船头的虎头浮雕在晨光中泛着金光，船尾的凤凰刻纹在浪花里若隐若现。
白帆张满，顺着北风，一路往西。
岸上，那几个没跑的老百姓站在那棵大榕树底下，看着那些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之间的一排白点。
老头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船，没见过这么多船，没见过船上挂着红旗的船。
他忽然觉得，这天，要变了。
船队在海上走了三天。
第一天，朱棣没出船舱。第二天，他出来了，站在船头，看着海。海还是那片海，蓝的，一眼望不到头。但这次他没急着往南看，他往西看，往北看，往四面八方看。
俞通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很久，朱棣忽然开口：“回去之后，本王想把那张海图再画一遍。画细一点，把洋流画上，把季风画上，把暗礁画上。明年再出来的时候，不用摸着走。”
俞通海看着他，点了点头：“老臣帮您画。”
第三天傍晚，船队驶入长江口。
江面变窄了，水变浑了，岸边的房子变多了。
桅杆顶上的红旗在晚风中飘着，岸上有人看见了，开始喊：“回来了！船队回来了！”消息比船跑得快。
朱雄英在应天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东宫书房里练字。练字笔握着，手自己在动，写的是一幅《千字文》，已经写到“焉哉乎也”了。
春桃推门进来，气喘吁吁：“殿下，船队回来了！已经到燕子矶了！”
朱雄英把笔放下，带着竹蜻蜓就往外飞。春桃在后面喊：“殿下！您还没穿外袍！”朱雄英头也不回，已经窜上了天。
燕子矶码头，黑压压站满了人。
朱元璋站在最前面，穿着便服，腰里系着帝皇腰带，太极图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朱标站在他左边，手里拿着一本新印的报纸样稿，头版留着空白，等着写船队归来的消息。
文武百官站在后面，徐达、冯胜、李文忠、刘三吾，一个不落。
码头上还挤着不少老百姓，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来接人的，有的是来打听南洋的消息——报纸上写了，船队去了琉球，琉球再往南就是吕宋，吕宋再往南就是婆罗洲，婆罗洲再往南就是爪哇。
那些做生意的商人，眼睛都红了。
船队缓缓驶入码头。第一艘宝船靠岸的时候，锚链哗啦啦地放下去，铁锚砸进江底的泥沙里，震得水花四溅。跳板搭上码头，俞通海第一个走下来。
他在船头站了七天，腿不软，腰不弯，走到朱元璋面前，抱拳跪下：“陛下，臣回来了。”
朱元璋扶他起来，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辛苦了。”
俞通海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札，双手递过去：
“陛下，这是臣在琉球记录的洋流、季风、暗礁、航道，还有海图”
朱元璋接过手札。朱棣正站在船舷边上，没急着下来。
他扶着船舷，看着码头上那些人，看着父皇、大哥、雄英，看着那些翘首以盼的老百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从跳板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朱元璋面前，站定，抱拳：“爹，儿臣回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黑了，瘦了，手上全是老茧，衣裳上还有桅杆蹭的痕迹。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学会了？”
朱棣点头：“学会了。站桩，爬桅杆，掌舵，认海图，认星星。儿臣都学会了。”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棣的肩膀：“学得不错。”
朱棣愣住了。
他这辈子，被父皇骂过无数次，打过无数次，夸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算一次。他眼眶红了，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朱雄英跑到朱棣面前，仰着头看他：“四叔，您带回来的贝壳，侄儿给皇奶奶了。皇奶奶很喜欢，说让您下次多捡几个。”
朱棣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朱雄英手里。朱雄英打开一看，满满一袋贝壳，白的、粉的、紫的、带花纹的，每一个都洗得干干净净，在夕阳下泛着光。
“这是四叔在沙滩上捡的。大的给皇奶奶，小的给你，带花纹的给你皇爷爷，让他留着玩。”
朱雄英抱着那袋贝壳，笑了。
码头上，老百姓开始散了。
有人扛着包，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独轮车，一边走一边聊。
聊船有多大，海有多远，燕王殿下有多胆大，连桅杆都敢爬。消息会传遍应天府，传遍大明。
那些做生意的商人，已经在盘算明年怎么跟着船队南下，带什么货去，带什么货回，能赚多少银子。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朱标：“标儿，明天早朝，议一议明年南下的事。台湾、吕宋、婆罗洲、爪哇，一个一个来。先把台湾占了，在那边建个码头，屯点兵，存点粮。站稳了，再往南走。”
朱标领旨，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报纸样稿，在头版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洪武十五年十二月，大明皇家水师首航琉球，燕王朱棣登顶摸旗，全军振奋。来年南下，开疆拓土，指日可待......”
朱雄英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那些兵，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
他忽然想起系统那个任务——彻底占领北方草原和南洋群岛，在美洲和澳洲建立殖民据点。
琉球只是第一步，草原还没动，南洋还没占，美洲和澳洲还没影。但他不急。路要一步一步走，船要一步一步开。他骑上竹马，往皇宫飞。
春桃在后面喊：“殿下！您这次穿上外袍了！”他低头一看，果然穿了——出门的时候太急，春桃追上来给他披上的。
他笑了，冲春桃挥了挥手。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长江上，照在那二十艘宝船上，照在码头上还没散去的人群身上。
俞通海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船，那些兵，那个正在往皇宫飞的朱雄英。
他忽然想起朱元璋年轻时候，也是这样的，不服输，不怕摔，摔了爬起来，爬起来接着摔。
摔多了，就不摔了。
他笑了，转身走进船舱。
明天还得早起，船要检修，人要休整，海图要重画，明年还要南下。
事儿多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