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的金山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朱元璋,是刘三吾。
老头子七十多了,平时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这会儿却坐在金山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悠着。
他在哭。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金子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手里攥着一本奏折,攥得紧紧的,纸都皱了。
朱雄英落在金山脚下,仰着头看他。刘三吾没发现他,还在哭。
一边哭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
“洪武四年……修黄河……户部拨银八十万两……不够……再从内库挪了二十万……凑了一百万……修了三年……死了几百个人……才修好……”
他把奏折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孩子。
“今天……陛下从倭国挖回来的金子……”
他又哭又笑,在金山上打了个滚,差点摔下来。
朱雄英吓了一跳,正要飞上去接他,老头子自己稳住了,坐在金山上,擦了擦眼泪。
“刘三吾啊刘三吾,你哭什么?银子多了还哭?当年穷的时候,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你都没哭过……”
他自言自语,把奏折展开,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修路……架桥……办学堂……太子殿下写的这几条……好……都好……可还有一件事……陛下忘了……太子殿下也忘了……雄英殿下也忘了……”
他把奏折合上,从金山上滑下来,差点闪着腰。
站稳了,拍了拍身上的金粉,往奉天殿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山,摇了摇头。
“没人记得了……都没人记得了……”
朱雄英站在金山脚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奉天殿门口。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金山上,照在那本奏折上。
他想起刘三吾刚才说的话——“没人记得了。”记得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第二天一早,朱雄英去找朱标。
文华殿里,朱标正跟电脑原子笔吵架。
原子笔站在奏折上,两只小脚跺得啪啪响,笔尖指着朱标,好像在骂他。
朱标指着奏折上的一个字,一脸无奈。
“这个地方,应该用‘赈’,不是‘振’。
赈灾的赈,不是振作的振。”
原子笔愣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个“振”,划掉。又写了个“赈”,又划掉。再写,还是“振”。朱标叹了口气,把笔拿起来,自己改了。
朱雄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
“父王,刘三吾昨晚哭了。”
朱标头也不抬:“他经常哭。上次看见佐渡金山的银子,哭了。上上次看见石见银山的银子,也哭了。老头子眼泪不值钱。”
朱雄英摇头:“不一样。他这次哭,是因为有件事没人记得。”
朱标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朱雄英把刘三吾自言自语的话说了一遍。
朱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修黄河的事,爹知道。洪武四年,户部拨了八十万两,不够。你皇爷爷从内库挪了二十万,凑了一百万。修了三年,死了几百个人。河工累死的,病死的,被水冲走的。每一个死人,朝廷赔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够买一口薄棺材。”
他转过身,看着朱雄英:“刘三吾想说的,不是黄河。是那些死了的人。”
朱雄英没说话。他想起时光电视里那些画面——几百年后,三千五百万条命,赔了多少?什么都没赔。
“父王,那些修黄河死了的人,他们的家人现在在哪儿?”
朱标摇头:“不知道。可能还在河南,可能在别处。都是普通百姓,没有记载。”
朱雄英想了想:“孙儿想去找他们。”
朱标愣了一下:“找他们干嘛?”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寻宝图,指着河南那片地方:“皇爷爷说过,那些从倭国挖回来的金银,是讨债讨回来的。可欠债的,不光是倭国人。大明欠的债,也得还。”
朱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雄英,你知道你皇爷爷听见这话,会说什么吗?”
朱雄英摇头。
“他会说,咱欠的债,咱自己还。用不着你操心。”朱标走回来,坐在桌前,重新拿起笔,“可爹觉得,你说得对。那些修黄河死了的人,那些跟着你皇爷爷打天下死了的人,那些饿死在濠州、凤阳、淮西的人,大明欠他们的,也该还。”
他低头写了一道手谕,盖上印,递给朱雄英。
“去库房支银子。一个人十两。找不到人的,立块碑,把名字刻上去。没有名字的,就刻‘大明洪武四年修黄河殉难河工之墓’。”
朱雄英接过手谕,转身就走。
“等等。”朱标叫住他,“这事儿,别让你皇爷爷知道。他那个人,嘴上说欠债要还,真让他掏银子,他又该心疼了。”
朱雄英笑了,点点头,跑了。
刘三吾在文渊阁里写折子。
写了一夜,还没写完。
不是写不出来,是写不完。
他想写的事太多了,从洪武元年写到洪武十五年,从修黄河写到修长城,从赈灾写到免税。
每一件事都有人死,每一个死人都有名字,可他记不住那些名字。
他只知道数字,成千上万的数字。
那些数字在纸上排成排,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朱雄英推门进来的时候,刘三吾正趴在桌上睡着了。
笔还握在手里,墨汁滴在纸上,洇成一片黑。朱雄英把手谕放在他面前,轻轻推了推他。
“刘爷爷。”
刘三吾惊醒,看见朱雄英,又看见那纸手谕。
他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完,手开始抖,比昨晚抖得还厉害。
“殿下……这是……”
朱雄英把朱标的话说了一遍。刘三吾听完,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没出声,就是流眼泪,一滴一滴,滴在手谕上,把朱标的印都洇糊了。
“老臣替那些死去的人……谢太子殿下……谢雄英殿下……”
他要跪,朱雄英连忙扶住他:“刘爷爷,您别跪。孙儿受不起。”
刘三吾被他扶着,站都站不稳,嘴里还在念叨:“十两银子……够买一块好碑了……够刻名字了……那些人的名字……老臣记得一些……老臣在户部管了十几年的账……死人的抚恤……都是老臣批的……”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账册,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籍贯、死因、抚恤金额。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
“这是洪武四年修黄河的。总共死了四百三十七个人。老臣记得其中一百二十三个人的名字。剩下的,只有籍贯,没有名字。”他把账册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够了。够了。有籍贯就够了。立碑的时候,把籍贯刻上去。他们家里人看见了,就知道朝廷还记得他们。”
朱雄英看着那本旧账册,看着刘三吾抱它的样子,忽然想起后世那些年轻人说的话: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这些死了几十年的人,终于有人记得了。
朱雄英从文渊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骑上竹马,往户部库房跑。春桃在后面追,手里端着早饭。
“殿下!您还没吃呢!”
朱雄英头也不回:“不吃了!办正事!”
春桃追不上他,站在回廊里喘气。马皇后从坤宁宫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笑了。
“怎么了?”
春桃把朱雄英去找刘三吾的事说了一遍。马皇后听完,沉默了一下,从春桃手里接过那碗粥,递给她一个食盒。
“把这个给他送去。不吃早饭,哪有力气办正事。”
春桃接过食盒,追了上去。
“殿下,您怎么来了?”
朱雄英把朱标的手谕递给他。
王德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殿下,这银子……太子殿下批了,可陛下那边……”
朱雄英眨眨眼:“王爷爷,您怕皇爷爷不高兴?”
王德讪讪一笑,没说话。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那本恶魔护照,在他面前晃了晃。王德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殿下,老臣不是那个意思。老臣就是……就是……”
朱雄英把护照收起来,笑了:“王爷爷,您放心。皇爷爷不会不高兴的。这些银子,本来就是用来花的。”
王德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开库房。没一会儿王德搬了十来箱出来。
“殿下,够吗?”
朱雄英想了想:“先这些。不够再来。”
王德应了一声,把银箱搬到门口。
春桃追上来,把食盒塞进朱雄英手里。
朱雄英打开一看,是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他蹲在库房门口,就着咸菜吃了两个包子,把粥喝完,站起来拍拍屁股。
“走,去河南。”
春桃愣了一下:“殿下,您自己去?”
朱雄英点头:“你去跟皇爷爷说一声,就说孙儿去河南玩了,晚上回来。”
说完,打开任意门走了。
马皇后站在坤宁宫门口,忽然笑了。朱元璋从她身后走过来,也看着那个方向。
“这孩子,像咱。”
马皇后摇头:“不像你。你小时候只会偷鸡摸狗。”
朱元璋瞪眼:“咱什么时候偷过鸡?”
马皇后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朱元璋站在门口,看着朱雄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
“像你。心软。”
马皇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说谁心软?”
朱元璋连忙摆手:“没没没,咱说雄英,雄英心软。”
马皇后哼了一声,缩回去继续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