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开封府以东三十里,黄河大堤上。
朱雄英来的时候,正赶上饭点。
大堤上搭着几个窝棚,窝棚前面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十几个河工蹲在锅边上,一人捧着一个粗瓷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他们的衣裳烂成一条一条的,脸上全是泥浆,分不清谁是谁。
有人手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黑乎乎的;
有人腿上裹着草绳,草绳勒进肉里,走路一瘸一拐的。
朱雄英站在大堤上,看着这些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宫里见过的最惨的人,是打扫御花园的老太监。
老太监起码有口热饭吃,有件整衣裳穿。这些人,连老太监都不如。
一个河工先看见了他,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其他人也看见了,一个个站起来,往后退,眼神里全是惶恐。
他们没见过穿的这么好看的小孩,更没见过小孩手里拎着银箱子。
朱雄英把银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晃眼,河工们倒吸一口凉气,退得更远了。
“别怕。”朱雄英说,“我是从应天府来的。朝廷派我来,给你们送银子。”
没人说话。一个年纪大的河工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半步,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问:“小公子,您说的朝廷……是哪个朝廷?”
朱雄英愣了一下:“大明的朝廷。还能有哪个朝廷?”
老河工的脸抽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其他人。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信。
“洪武四年修黄河,死了几百个人。”朱雄英指着那箱银子,“朝廷欠他们的抚恤,今天补上。一个人十两。你们谁认识那些死的人的家眷,帮忙带个路。”
大堤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忽然,一个蹲在角落里的年轻河工站起来,把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俺爹!俺爹就是洪武四年修黄河死的!说好的五两银子,俺等了三年,连个铜板都没见着!去县衙问,说没钱!去府衙问,也说没钱!俺娘活活气死了!”
他冲过来,冲到朱雄英面前,伸手就要抓那箱银子。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他挣扎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朱雄英没躲。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年轻河工被人按住,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巴,眼泪和泥混在一起。
“银子在这儿,跑不了。你爹叫什么名字?”
年轻河工被按在地上,喘着粗气:“刘大柱。开封府陈留县人。洪武四年修黄河,累死的。管事的说给五两银子,俺去了八趟县衙,一趟都没给。”
朱雄英从怀里掏出刘三吾给的那本旧账册,翻了翻。洪武四年,修黄河,开封府陈留县,刘大柱,抚恤银五两,未发。他合上账册,从银箱里拿出十两银子,放在年轻河工面前。
“这是十两。你爹的抚恤,加上这些年的利息。”
年轻河工愣住了。按着他的人也愣住了。没人说话。年轻河工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那锭银子前面,伸手摸了摸,缩回去,又摸了摸。然后他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不出声。
朱雄英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别的死者家眷吗?”
大堤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所有人都开口了。
“俺叔!俺叔也是那一年死的!”
“俺舅!俺舅死在黄河里,连尸首都没找着!”
“俺姐夫!俺姐夫叫王二狗,也是修黄河死的!”
朱雄英被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吵得他耳朵嗡嗡响。他举起手,让大家安静。
“一个一个来。别急。银子够。”
那天下午,朱雄英跑了五个村子,发了三百多两银子。
每到一个村子,都是先听见哭声,然后是笑声,然后是哭声。
有人拿了银子,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有人拿了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嘴里念叨着“俺娘总算能买口棺材了”。
有人拿了银子,站在村口发呆,站了半天,忽然嚎啕大哭,把银子往天上一扔,又赶紧捡回来,怕丢了。
天黑的时候,朱雄英坐在陈留县衙门口的台阶上,银箱已经空了。他数了数手里的名单,发出去三十七户,还剩八十六户没找到。
有些人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些人家绝户了,没人领。
他叹了口气,把名单收好。
身后,县衙的大门开了条缝,一个师爷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张望。
朱雄英回头看他,他连忙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朱雄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带上竹蜻蜓。
飞起来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
县衙后院停着一顶轿子,轿子旁边站着几个仆人,手里拎着食盒。
食盒是空的,里面的东西已经送进去了。他听见县衙里传出行酒令的声音,还有女人笑的声音。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飞走了。
应天府,坤宁宫。
朱元璋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面,没动。
他盯着门口,等一个人。马皇后坐在旁边做针线,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妹子,你说雄英今天去河南,会不会吃亏?”
马皇后头也不抬:“吃亏?他精着呢。你不吃亏就行。”
朱元璋讪讪一笑,端起面吸溜了一口。
朱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时光电视,调来调去,嘴里念叨着“大侄子到底去哪儿了”。
“找到了!”朱棣喊了一声,把时光电视举起来。
画面里,朱雄英飞在黄河上空,天快黑了,河水浑黄,在暮色里翻滚。
他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水面,竹马的小轮子都快沾到水了。
朱元璋放下碗,盯着画面。朱雄英飞过黄河,飞过大堤,飞过那些窝棚。
窝棚前面,有人点起了火把,围在一起,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爹,大侄子好像哭了。”朱棣小声说。
朱元璋没说话。他看见朱雄英抬起手,在脸上擦了一下。
然后竹蜻蜓拔高,飞进云层里,不见了。
朱元璋端起碗,把面吃完。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
“老四。”
“儿臣在。”
“明天你去河南。把那些没发完的银子,接着发。找不到人的,立碑。”
朱棣愣了一下:“爹,儿臣去?”
朱元璋瞪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朱棣连忙摆手:“愿意愿意!儿臣明天一早就去!”他抱着时光电视,笑得跟朵花似的。
马皇后放下针线,看了朱元璋一眼:“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什么时候想不通过?”他走到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奉天殿前的金山上,金子泛着冷光。
“妹子,那些倭国的金银,是咱讨债讨回来的。可咱自己欠的债,也得还。洪武四年修黄河死的人,洪武五年修长城死的人,洪武六年征北元死的人……咱欠他们的,一直没还。”
马皇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现在还不晚。”
朱元璋点点头:“但愿吧。”
朱雄英回到东宫的时候,春桃正坐在门口打瞌睡。
听见声音,她一个激灵醒过来,连忙迎上去。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皇后娘娘给您留了面,在灶上温着呢。”
朱雄英跳下来,腿有点软,差点摔倒。春桃扶住他,摸了摸他的手,冰凉的。
“殿下,您哭了?”
朱雄英摇摇头:“风迷了眼。”
春桃不信,但没追问。
她去灶上端了面来,朱雄英坐在桌边吃。面是鸡汤面,马皇后亲手做的,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他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春桃,你说,那些人拿了银子,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吗?”
春桃想了想:“有银子总比没银子好。”
朱雄英点点头,继续吃面。
第二天一早,朱棣就出发了。
他穿着便服,拎着一箱银子,进了任意门。朱雄英站在东宫门口,看着四叔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四叔这人虽然咋咋呼呼的,但办正事的时候,还挺靠谱。
朱元璋站在奉天殿前,看着朱棣飞走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金山前面,拔出极光剑,剑身上的龙纹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乖孙,开门。该干活了。”
朱雄英骑上竹马,心念一动。
任意门打开,门后是北海道的那座金山,白雪皑皑,风刮得像刀子。朱元璋跨进去,金色的铠甲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朱雄英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应天府。
晨雾还没散,三座金山在雾里若隐若现。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早市的叫卖声,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白花花的热气往上冒。
他转回头,跟着朱元璋消失在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