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在河南发了三天的银子,发到最后,自己倒贴了二百两。
不是账算错了,是看见有人太惨,忍不住多给了。
一个老太太,丈夫死在黄河里,儿子也死在黄河里,一个人守着一间破屋,眼睛哭瞎了,听说朝廷来发银子,拄着棍子摸过来,朱棣当场把十两加到二十两。旁边的小吏小声提醒:“王爷,太子殿下批的是十两……”朱棣瞪他一眼:“本王自己贴!管得着吗?”
小吏不敢说话了。
朱棣蹲在老太太面前,把银子塞进她手里,老太太摸着他的手,摸了半天,忽然说:
“你是个好人。”
朱棣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这辈子被人叫过燕王,叫过殿下,叫过千岁,头一回被人叫好人。
回到应天府,朱棣直奔奉天殿。
朱元璋正站在金山前面,听徐达汇报北海道的矿情。
“爹,发完了。儿臣自己贴了二百两。”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金山上面摸了一块金砖,扔给他。朱棣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看朱元璋。“爹,这是……”
“赏你的。二百两金子,够你贴十回了。”朱棣抱着金砖,笑得跟朵花似的。
朱雄英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四叔,那些河工的家眷,现在怎么样了?”
朱棣把金砖揣进怀里,想了想:“拿了银子,有的买棺材,有的还债,有的置地。有一个老太太,拿了银子第一件事,是去集市上买了肉,说这辈子没吃过饱肉。蹲在路边就吃,生的。俺给劝住了”朱雄英沉默了。
朱元璋站在金山前面,背对着他们,很久没说话。
徐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念。朱元璋转过身,看着朱棣。
“老四,那些没找到人的,碑立了吗?”
“立了。就在黄河大堤上,那块最高的地方,正对着黄河。碑上刻了一百二十三个名字,剩下的刻的是籍贯。刻碑的匠人说,这辈子没刻过这样的碑,全是老百姓的名字,没有当官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朱元璋站在金山前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马皇后走过去,把手放在朱棣头上,轻轻拍了拍。朱雄英蹲在旁边,耳朵竖得老高。
过了好一会儿,朱棣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鼻音很重:
“那个匠人刻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哭了。他说他刻了一辈子碑,给县太爷刻过,给举人老爷刻过,给地主老财刻过。从来没给老百姓刻过。他说这几个字,比给县太爷刻的墓碑还好看。”
朱元璋转过身来。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红红的。
“碑上写了什么?”
朱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抄着几行字,是他的笔迹,丑得跟狗爬似的。
“大明洪武四年修黄河殉难河工之墓。一百二十三人。余者,开封府陈留县人,开封府杞县人,开封府尉氏县人……大明洪武十五年九月立。”
朱元璋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遍,叠好,塞进袖子里。
“碑,咱去看看。”
朱雄英心念一动,任意门打开。
门后是黄河大堤,夜色深沉,河水在月光下翻滚。
新立的碑就在大堤最高处,青石的,一人多高,被月光照得发白。
碑前的石台上,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有饭,有菜,有酒。
还有人在烧纸,火光照亮了碑上的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朱元璋跨过任意门,走到碑前。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字,从第一个摸到最后一个。
“徐老四,开封府陈留县人。”
他念了一个名字,声音很轻。朱雄英站在他身后,听见风把那个名字吹散在黄河上。
“张狗剩,开封府杞县人。”
又念了一个。
“李来福,开封府尉氏县人。”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你们替咱修的黄河,咱欠你们的。今天还了。不够的,下辈子接着还。”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回到奉天殿的时候,朱元璋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掏出来,递给刘三吾。刘三吾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把纸叠好,贴在胸口,贴着贴着,眼泪就下来了。
“陛下,老臣替那些死去的人,谢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别谢咱。谢标儿。银子是他批的。谢雄英。人是雄英去找的。谢老四。碑是老四去立的。”
刘三吾转向朱标,要跪。朱标连忙扶住他。
刘三吾又转向朱雄英,朱雄英往后退了一步。刘三吾又转向朱棣,朱棣已经躲到金山后面去了。刘三吾站在大殿中央,转了一圈,谁也没跪成,老泪纵横地站在那里,像个走丢了的孩子。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笑了。
“刘爱卿,别哭了。银子花了还能再挖。人死了还能活吗?活不了。但咱让他们留了个名。以后有人从黄河大堤上过,看见那块碑,就知道洪武四年有这么一群人,替咱修了黄河,替咱堵了口子,替咱死了。够了。”
刘三吾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朱雄英。
“殿下,老臣有个不情之请。”
朱雄英接过来一看,是一幅字。写的是那块碑上的碑文,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老臣年纪大了,手抖,写不好字了。这幅字,是老臣用尽力气写的,还是歪歪扭扭的。老臣想请殿下替老臣重写一幅,挂在文渊阁里。让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见,就知道朝廷没忘了那些人。”
朱雄英低头看着那幅字。字写的苍劲有力,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朱雄英脸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的字,很丑。
他在现代的时候用键盘,穿越之后用毛笔,写出来的字跟鬼画符似的。春桃每次都夸他写得好,他信了。现在看见刘三吾这“歪歪扭扭”的字,他忽然意识到,春桃可能是在安慰他。
他接过纸,硬着头皮说:“刘爷爷,我……试试。”
文渊阁里,朱雄英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宣纸。
毛笔蘸满了墨,他握着笔,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笔。
刘三吾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朱棣蹲在门口看热闹,嘴里嗑着瓜子。
“大侄子,你倒是写啊。”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落笔。
“大明洪武四年修黄河殉难河工之墓。”写到“墓”字的时候,手一抖,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一条蛇尾巴。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字,脸更红了。
刘三吾凑过来看了看,最后斟酌着说:“嗯,有气势。”
朱棣也凑过来看了看,瓜子壳喷了一地:“大侄子,这字跟你四叔有得一拼。”
朱雄英把笔一扔:“不写了!”
脑海里忽然响起系统提示音。叮。
【检测到宿主主动参与抚恤洪武四年修黄河殉难河工,完成隐藏任务:“河魂”。大明朝廷对洪武年间各类工程、战役中的殉难者抚恤完成度达到百分之六十七。民心值上升。】
【任务奖励:哆啦A梦道具“练字笔”——只要握住这支笔,手会自动写出标准的楷书。每天使用超过半个时辰,宿主本身的字迹也会逐渐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