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把那幅兰亭序铺在桌上,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永”字比昨天好了,但“和”字的撇还是像把歪刀,“九”字的横折弯钩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他叹了口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
春桃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起来,展开,抚平,叠好。朱雄英看见了,愣了一下。
“你捡它干嘛?”
春桃头也不抬:“殿下写的每一个字,奴婢都舍不得扔。”
朱雄英脸红了。他的字丑成那样,春桃居然当宝贝。
他走过去想把那些纸抢过来,春桃护着不让,两个人围着桌子转了两圈,朱雄英撞在椅子上,春桃撞在书架上。
“给我!”朱雄英伸手去抢。
“不给!”春桃把纸藏在身后,“殿下以后当了皇帝,这些字就值钱了。奴婢留着,当传家宝。”
朱雄英愣住了。
当了皇帝。
他似乎没想过这件事。
他知道自己是皇长孙,朱标是太子,而且现在皇爷爷年轻了,还能活很多年。
当皇帝,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可春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那是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他忽然觉得心里压了一块石头,不重,但硌得慌。
他坐回桌前,铺了一张新纸,拿起笔,写。
“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写到这里,笔停了。
他盯着那个“亭”字看了很久。最后一笔拖出去太长了,像一条尾巴。他用笔尖把那一笔描短了一点,更丑了。
春桃站在旁边,想说什么,没敢说。朱雄英把纸揉了,扔在地上。春桃又捡起来,展开,抚平,叠好,放在那摞纸的最上面。
朱雄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么喜欢我的字,等我练好了,给你写一幅大的。挂在你屋里,天天看。”
春桃脸红了:“殿下又拿奴婢取笑。”
朱雄英没取笑。他铺了一张新纸,握着练字笔,认认真真写了一个“永”字。
然后松开笔,自己写了一个“永”字。两个并排放在一起,一个端端正正,一个歪歪扭扭。他盯着那两个“永”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歪的那个虽然丑,但是是他的。
他把那个歪的“永”字小心地揭起来,递给春桃:“这个给你。”
春桃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朱雄英看着她的笑脸,忽然想起一句话:
被人珍视的东西,不一定贵重,但一定珍贵。
他的字丑成这样,春桃却当宝贝。他忽然想好好练字了。
不是为了系统奖励,不是为了刘三吾的夸奖,是为了春桃。
为了她以后拿出去给人看的时候,能挺起胸脯说:这是殿下写的。
他铺开一张新纸,握着练字笔,一笔一画地写。
写一行,松开笔自己写一行。写一行,再握笔写一行。地上的纸团越来越少,桌上的纸越摞越高。春桃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趴在桌上睡着了。朱雄英给她披了件衣裳,继续写。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他放下笔,把最后一张纸铺好,等明天干了再收。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帐顶。
“春桃。”
春桃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说,我以后真的能当皇帝吗?”
春桃清醒了。她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
“殿下,您是皇长孙。太子殿下是您的父亲。陛下是您的祖父。这天下,迟早是您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奴婢知道殿下不想听这些话。可奴婢还是要说。殿下心善,殿下聪明,殿下肯用功。殿下当了皇帝,老百姓就有更好的日子过。”
朱雄英沉默了很久。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春桃脸上。
“睡吧。”他说。
春桃应了一声,躺回去。
朱雄英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春桃那句话——殿下当了皇帝,老百姓就有好日子过。
他忽然想起刘三吾,想起那块碑,想起黄河大堤上那些河工。
他们不认得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但他们认得银子,认得粮食,认得衣裳。
他们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关心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穿,能不能活着把儿女养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朱雄英去找朱元璋。
奉天殿前,朱元璋正站在前面发呆。
这几天他老发呆,对着金山发呆,对着天空发呆,对着那碗面发呆。
马皇后说他心老了,他说他没老,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朱雄英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皇爷爷,孙儿想跟您说件事。”
朱元璋低头看着他:“什么事?”
朱雄英把春桃昨晚说的话说了一遍。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春桃那丫头,比你爹懂事。”
朱雄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朱元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雄英,你怕不怕当皇帝?”
朱雄英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孙儿不怕当皇帝。孙儿怕当不好。”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你比咱强。咱当年在濠州要饭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当皇帝。后来当了皇帝,也从来没想过能不能当好。你才八岁,就开始想这个事。你比咱强。”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恶魔护照,翻开来,里面还是空白。他看了好一会儿,合上,塞回怀里。
“这玩意儿好用,但咱不想用了。”
朱雄英愣住了:“为什么?”
朱元璋没回答。、
“咱这辈子,杀人太多了。以前觉得,杀人是解决问题最快的方式。杀了张士诚,杀了陈友谅,杀了北元鞑子,天下就太平了。现在想想,杀不完的。杀了这个,还有那个。杀了今天的,还有明天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朱雄英:“雄英,你教教咱,除了杀人,还有什么办法?”
朱雄英愣住了。朱元璋问他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低头想了很久,抬头说:
“皇爷爷,孙儿不知道。但孙儿知道,那些修黄河死了的人,他们的家人拿了银子,就不会恨朝廷了。那些拿了银子的矿工,有饭吃,就不会造反了。那些做生意的倭国人,有钱赚,就不会当海盗了。皇爷爷,您以前杀人,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活得好一点。现在您不杀了,也是为了让他们活得好一点。您没变。”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陪咱去个地方。”
朱雄英眨眨眼:“去哪儿?”
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朱棣写的那封信。他看了一遍,叠好,塞回袖子里。“去河南。再看看那块碑。”
朱雄英心念一动,任意门打开。
门后是黄河大堤,天刚亮,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
碑前有人烧纸,火光照亮了碑上的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朱元璋跨过任意门,走到碑前,站了很久。朱雄英站在他身后,不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碑前的纸灰被风吹起来,在晨光中飞舞,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
朱元璋伸手接住一片纸灰,看着它在手心里碎成粉末。
“咱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他忽然开口,“对不起你曾祖父,对不起你曾祖母,对不起你大伯,对不起你二伯。他们饿死的时候,咱在要饭,顾不上他们。对不起那些跟着咱打天下的兄弟,咱当了皇帝,就开始忌惮他们。对不起那些修黄河死了的人,咱答应给银子,一直没给。”
他把手心里的纸灰拍掉,转过身来,看着朱雄英:
“所以咱得还。能还多少还多少。还不完的,你替咱还。你还不完的,你儿子替你还。一代一代,直到还完为止。”
朱雄英点头:“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笑了,笑得很轻:“走,回家。你皇奶奶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