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城南,太平巷尽头,张德胜蹲在门槛上喝粥。
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碗边搁着半块咸菜,咬一口,咸得他直皱眉。
他今年四十五了,跟着皇上打过陈友谅,打过张士诚,打过北元。
右腿中过一箭,阴天下雨就疼。
左胳膊被马刀砍过一道,到现在还伸不直。
打完仗,分了二十亩地,在太平巷尽头盖了两间瓦房,娶了个媳妇,生了三个娃。
地是盐碱地,打不了多少粮食。
媳妇在巷口卖豆腐脑,一天赚几十文。
大娃十三了,在布庄当学徒,没工钱,只管饭。
二娃十岁,三娃六岁,天天在巷子里疯跑,裤腿永远破着洞。
张德胜把碗放下,看着那半块咸菜,想起当年在军营里,皇上亲自给他们分肉。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跟着皇上打天下,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天下打下来了,好日子呢?他把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巷口有人喊他:“老张!老张!快出来!宫里来人了!”
张德胜站起来,腿疼得他咧了一下嘴。
他瘸着腿走到巷口,看见一个太监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几件衣裳。
“张德胜?洪武元年退伍的老兵,跟着皇上打过鄱阳湖?”太监尖着嗓子问。
张德胜点头。太监把那几件衣裳递过来:“换上,跟咱走。皇上召见。”
张德胜愣住了。皇上?召见他?他低头看看自己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又看看太监手里那件崭新的青布直裰,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才接过来。
衣裳合身,像量身定做的。他摸了摸料子,是好布,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布。
跟着太监走过朱雀街的时候,张德胜看见街上比往常热闹。
好些跟他一样的老兵,穿着新衣裳,从各个巷子里走出来,有的瘸着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少了一只胳膊,都往皇宫方向走。一个独眼的老兵认出了他,凑过来:“老张!你也来了?知道啥事不?”张德胜摇头。独眼老兵压低声音:“听说要成立个什么衙门,让咱们去收税。”
收税?张德胜皱起眉头。他这辈子只会杀人,不会算账。
奉天殿前,站了整整一百个老兵。
张德胜站在第三排,腿疼得厉害,但他站得笔直。
皇上从殿里走出来,穿着一身便服,腰里系着一条金腰带,带子上有个太极图。
张德胜觉得皇上跟当年不一样了,年轻了,像三十岁的人。
但那张脸,那个眼神,他认得。
“兄弟们。”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当年跟着咱打天下的兄弟,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回家了。咱对不起你们。分了地,地不好。给了银子,银子花完了。你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咱知道。”
张德胜鼻子一酸。皇上还记得他们。
朱元璋指着身后那三座金山:“这些银子,是从倭国挖回来的。咱要用这些银子,修路,架桥,办学堂。但光靠挖银子不够。咱还得收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老兵的脸。
“从今天起,应天府设商税衙门。你们,就是商税衙门的税吏。不是让你们去欺负人,是让你们去收税。做小买卖的,一年赚不到十两银子,不交税。赚得多的,多交。赚得少的,少交。赚不到钱的,不交。”
张德胜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皇上让他们去收税,不是去欺负人。
朱元璋又说:“你们不光要收税,还要保护那些交了税的商人。谁欺负他们,你们管。谁敢不交税,你们查。谁想行贿,你们不收。你们是咱的人,是咱大明的兵。你们的腰杆,咱给你们撑着。”
张德胜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散了之后,张德胜领到了一块铜牌,正面刻着“商税衙役”,背面刻着他的名字。
铜牌沉甸甸的,他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层汗。
负责教他们的是户部一个老主事,姓孙,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来覆去地讲那五档税。张德胜听得头大,但他记住了三件事:一年赚不到十两银子的,不交税。赚得多的,多交。赚得少的,少交。
孙主事又教他们怎么认账本,怎么算账。
张德胜学了两天,才算明白。十两银子是多少?
第三天,张德胜被分到了秦淮河边上。
这片他熟,当年在军营里,常听兄弟们说秦淮河的画舫,说一晚上花几百两银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那时候不信,现在信了。
河边上停着几十艘船,有的雕着龙,有的刻着凤,船头挂着红灯笼,船尾站着穿绸缎的管家。
岸上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绸缎的,卖珠宝的,卖字画的,卖吃食的。铺子里走出来的人,个个腆着肚子,手里盘着核桃,嘴里叼着牙签。
张德胜站在街口,攥着那块铜牌,手心全是汗。
第一个走进的是绸缎庄。
掌柜的姓钱,白白胖胖,留着一撮小胡子,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看见张德胜进来,脸上堆起笑,但那笑是假的,眼睛在打量张德胜的衣裳、腿、手里的铜牌。
“这位官爷,有什么事?”
张德胜把铜牌往柜台上一放:“收税的。”
钱掌柜的脸变了。
从假笑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讨好。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拉着张德胜的袖子,压低声音:“官爷,小店小本经营,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您高抬贵手……”
张德胜甩开他的手:“你一年赚多少?”
钱掌柜眼珠转了转:“也就……几十两。”
张德胜从怀里掏出那张纸,上面写着五档税。
他照着念:
“一年赚不到十两的,免税。赚十到一百两的,三十税一。你赚几十两,交三十税一。一年交不了几两银子。”
钱掌柜愣住了。几十两?交三十税一?一年交不了几两?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德胜又念了一遍。钱掌柜的脸从惊恐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将信将疑。
“官爷,您说的……是真的?不是盘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