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胜摇头：“不是盘剥。是皇上定的规矩。赚得多的多交，赚得少的少交，赚不到的不交。你赚几十两，就交三十税一。”
钱掌柜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不是害怕的叹气，是如释重负的叹气。
“官爷，我跟您说实话。去年一年，我赚了二百两。不是几十两。我一直瞒着，怕官府来盘剥。以前那些收税的，来了就是拿，拿了就走。不给就砸店。我年年瞒，年年怕。今年不想瞒了。二百两，按您说的，该交多少？”
张德胜算了算。二百两，在第三档，一百到一千两，十税一。
交二十两。钱掌柜听了，又愣了一下。二十两？他去年光打点那些地痞流氓，就花了五十两。
现在告诉他，交了税，就不用交那些了？
“官爷，交了税，那些人还来吗？”
张德胜想起皇上说的话。
你们不光要收税，还要保护那些交了税的商人。
“不来。谁来了，你报官。官府管。管不了，我来。”
钱掌柜看着他。看着这个瘸着腿、衣裳打着补丁的老兵，看着他手里的铜牌，看着他腰杆挺得笔直的样子。
他忽然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对着张德胜作了一个揖。
“官爷，税我交。以后，小店就是正经做生意的了。”
张德胜从绸缎庄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二十两银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自己媳妇在巷口卖豆腐脑，一天赚几十文，从来没人去收她的税。
因为赚得少。也从来没人去保护她。有一次几个泼皮吃了不给钱，她追出去两条街，没追上，回来哭了一夜。
他把银子揣好，往下一家走。
珠宝铺的老板姓周，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瓜皮帽，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
张德胜进门的时候，他正躺在椅子上听书，听见“收税”两个字，壶差点掉地上。
张德胜把五档税念了一遍。周老板听完，沉默了很久。
“官爷，我一年赚一万两以上。按您说的，三税一。一年交三千多两。”
张德胜心里咯噔了一下。三千多两。
他媳妇卖豆腐脑，要卖上百年。
周老板看着他的脸色，忽然笑了：
“官爷，您是不是觉得，我该心疼？”
张德胜没说话。
周老板把紫砂壶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秦淮河。
“官爷，我不心疼。我以前在苏州做生意，每年交完税，还得交‘孝敬’。县太爷要孝敬，师爷要孝敬，衙役要孝敬，连看门的都要孝敬。一年下来，交的比税多十倍。交了，他们还嫌少。不交，店就开不下去。后来我搬到应天府，以为天子脚下能好点。结果还是一样。地痞流氓，官差衙役，谁都能来咬一口。”
他转过身，看着张德胜：“现在您告诉我，交了税，那些人就不来了。三千两，买个平安。值了。”
张德胜从珠宝铺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三张银票，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气的。那些人，那些打着官府旗号欺负老百姓的人，比敌人还坏。
他在战场上杀敌，杀的是要命的人。
这些人不要命，他们要钱。
一点一点地要，一年一年地要，把商人的血汗钱要光，把老百姓的活路要断。
他忽然明白皇上为什么要让他们来收税了。
不是为了多收钱，是为了不让那些人再欺负人。
中午的时候，张德胜蹲在秦淮河边上吃干粮。
一个年轻商人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递给他一个水囊。
“官爷，辛苦了。”
张德胜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茶，还温着。
年轻商人自我介绍叫林文，在河边上开了一家茶楼，生意还行。
刚才张德胜去他店里收税，他交了五两银子。
“官爷，我跟您说实话。我以前最怕你们这些人。穿官服的，拿牌子的，一进门我就知道，又要花钱了。今天您进门的时候，我以为又要破财了。结果您告诉我，我一年赚三百两，交三十两。三十两，够我请一个伙计了。我算了算，比给那些地痞流氓的‘保护费’少多了。”
张德胜把干粮咽下去，看着他：“那些地痞流氓，常来？”
林文苦笑：“常来。一个月至少来三回。一回要几两银子。不给就砸店。报了官，官差来了，他们跑了。官差走了，他们又来了。后来我就不报了。给钱，破财消灾。”
张德胜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站起来：
“以后他们再来，你报官。报完官，来商税衙门找我。我叫张德胜。”
林文看着他，看着这个瘸着腿、衣裳打着补丁的老兵，忽然站起来，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那天傍晚，张德胜回到商税衙门交账。
一百个老兵都回来了。
孙主事把账记好，合上账册，看着他们，笑了。
“兄弟们，今天第一天，收得不多。但你们办了一件大事。那些商人，今天头一回心甘情愿地交税。”
张德胜回到太平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媳妇还在巷口卖豆腐脑，剩下的不多了，她舍不得收摊。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碎银子，放在她手心里。他媳妇低头看着那些银子，愣住了。
“哪来的？”
“皇上发的。工钱。”张德胜蹲下来，帮她把摊子收了，把碗一个个摞好，“以后每个月都有。够给娃买几件衣裳了。”
他媳妇没说话，低着头收摊。张德胜看见她肩膀在抖。
“还有，以后那些泼皮再来吃豆腐脑不给钱，你报官。报完官，来找我。皇上的人，管这事。”
他媳妇抬起头，看着他。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脸上。她忽然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挺直腰杆了。
那天晚上，张德胜躺在炕上，腿疼得睡不着。他媳妇躺在他旁边，也没睡。
“他爹，你说，皇上怎么突然想起我们了？”
张德胜想了想：“不是突然想起。是雄英殿下提的。”
“雄英殿下？那个八岁的小娃娃？”
张德胜点头。他媳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小娃娃，以后肯定是个好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