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那一夜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应天府。
不是官府传的，是那些商户传的。
钱掌柜逢人就说，珠宝铺的周老板见客就讲，林文头上裹着纱布站在茶楼门口，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
说到张德胜跪在地上举着铜牌不肯放下的时候，他自己先哭了。
听的人也哭了。
传到最后，变成了“皇上一声令下，天兵天将下凡，把那些地痞全抓了，还把老兵们的伤全治好了”。
传的人信誓旦旦，听的人将信将疑。但有一件事假不了——那些老兵真的不瘸了。
张德胜在太平巷住了十五年，左邻右舍都知道他腿不好，阴天下雨就疼得走不了路。
现在他挑着两桶水从巷口走到巷尾，气都不喘一下。
独眼老兵那只瞎了十五年的眼睛能看见了，少了几根手指的长出了新指头，弯了腰的能直起来了。
这没法解释，只能说是皇上请了神仙。
商户们更信了。
那些原本观望、拖着不交税的人，第二天一早就揣着银子往商税衙门跑。
不是怕，是愿意。交税就能被保护，被保护就能安心做生意，安心做生意就能赚钱。
这笔账，谁都会算。
朱元璋站在奉天殿前，听朱标念这几天的商税收了多少。
念到数字的时候，朱标自己都愣了一下。
“爹，光秦淮河一片，这几天收的商税，比去年全天下的商税还多。”
朱元璋没说话。看着东边的天空。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应天城的瓦片上，一片一片，像鱼鳞。
“标儿，你说，那些商人以前怕什么？”
朱标想了想：“怕官。怕吏。怕地痞。怕交了钱还保不住平安。”
朱元璋点头：“现在呢？”
“现在他们知道，交了税，有人保护他们。那些老兵站在门口，比什么都管用。”
朱元璋转过身来，看着朱雄英：
“乖孙，你那个法子，好。五档税好，老兵收税也好。但有一件事，咱一直在想。”
他顿了顿，走到朱雄英面前蹲下来，
“那些老百姓，知不知道咱为什么要收这个税？知不知道这些银子花到哪儿去了？知不知道那些老兵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护着商人？”
朱雄英眨眨眼：“皇爷爷，您是怕百姓不知道，就不信？”
朱元璋站起来，看着殿外那些鳞次栉比的屋顶：
“咱是从老百姓里出来的。老百姓不识字，听不懂大道理。他们只信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看见老兵不瘸了，他们信。听见秦淮河的事，他们也信。但光靠传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咱得有个法子，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标忽然开口：“爹，邸报。”
朱元璋看向他。朱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是户部发的邸报，上面写着某地升了官，某地闹了灾，某地出了祥瑞。
字是文言，密密麻麻，他看了都头疼。
“邸报是给官员看的。老百姓看不懂，也看不到。”
朱雄英盯着那张邸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后世那些报纸，那些头条，那些花边新闻，那些广告。
他想起小时候在报摊上看到的那些花花绿绿的报纸，头版是大新闻，中间是本地消息，边边角角是广告。有人看新闻，有人看广告，有人看连载小说。
所有人都能找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皇爷爷，孙儿有个想法。”
朱元璋低头看他。朱雄英把邸报接过来，指着上面的字：“这个，是给官员看的。咱们可以再印一份，给天下人看。”
“给天下人看？”朱元璋皱眉。
朱雄英点头：“对。不叫邸报，叫……叫‘大明时报’。头版写大事，比如皇爷爷从倭国挖了金山，减了一年税，立了那块碑。用大白话写，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也能懂。中间写各省各府的新鲜事，比如哪个县修了新桥，哪个州办了新学，哪个老兵救了哪个商人。边边角角，可以卖给别人写文章，比如哪个书铺出了新书，哪个酒楼有了新菜。收点银子，贴补印报的钱。”
朱元璋愣住了。朱标也愣住了。
朱雄英继续说：“还可以请宋濂爷爷那样的大学问家写文章，讲大道理，给读书人看。皇爷爷和父王也可以写，写自己小时候的事，写为什么减税，为什么要收商税。皇爷爷用大白话写，老百姓都能听懂。”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濠州，饿得啃树皮。
那时候要是有人告诉他，朝廷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会不会就不那么恨了？他想了很久，忽然谦虚的问：“咱写的事，真有人看？”
朱雄英用力点头：“有。肯定有。皇爷爷从放牛娃变成皇帝，谁不想看？”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那咱写什么？写咱要饭的事？”
朱雄英眨眨眼：“写。都写。皇爷爷怎么要饭，怎么挨饿，怎么被欺负。写出来，让天下人都知道，皇上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那些老百姓看了，就知道皇爷爷懂他们。那些当官的看了，就知道皇爷爷最恨什么。”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那些屋顶。
“咱写。”
朱标连忙从袖子里掏出纸笔，递过去。朱元璋接过来，在台阶上坐下，握着笔，想了半天。
“咱不会写文章。”
朱雄英蹲在他旁边：“皇爷爷，您就写您怎么长大的。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吗？”
朱元璋看着远处的天空，想了很久：“记得。咱爹叫朱世珍，咱娘叫陈氏。咱家穷，穷得揭不开锅。咱小时候，给地主刘德放过牛。刘德那人，心黑。咱放牛放得好，他打咱。咱放牛放得不好，他也打咱。后来闹灾荒，爹娘都饿死了。咱去皇觉寺当和尚，寺庙也没饭吃，咱只好出去要饭。要了三年饭，走遍了淮西、河南、安徽。见过饿死的，见过病死的，见过被人打死的。那时候咱想，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朱雄英看着那些字，忽然说：“皇爷爷，您写完了，孙儿帮您抄一遍。用练字笔抄，印出来，天下人都能看见。”
朱元璋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咱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写字也不难。”
朱标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朱雄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父王，要不您也写。写您当太子这些年，怎么处理朝政，怎么批奏折，怎么替皇爷爷分忧。老百姓想知道，他们的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朱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他接过笔，想了想，用最直白的语言写道：“我叫朱标，是朱元璋的大儿子。我爹是皇帝，我也是太子。但我小时候，我爹还没当皇帝……”
这些话，比自己批的奏折好写多了。
当天晚上，朱雄英把朱元璋写的那段话用练字笔抄了一遍，端端正正。
又把朱标写的也抄了一遍，清秀大方。他把两张纸铺在桌上，看了又看。
春桃端茶进来，看了一眼：“殿下，这是陛下写的？”朱雄英点头。春桃又看了看，忽然笑了：“陛下小时候，真可怜。”朱雄英也笑了：“以后天下人都知道，皇上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他把两张纸收好，铺开一张新纸，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大字——大明时报。
然后在头版留了个位置，写上“皇上亲述：我从哪里来”。
又在旁边留了个位置，写上“太子监国十五年，有话对你说”。
中间留了一大块，写上“应天府商税新政初行，商户称便”。
边边角角，写了几个小字：“广告位招租，有意者联系商税衙门张德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