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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无见识者,文章虽工,不能断一县之狱

作者:心心念念的齐云 当前章节:25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4:28

(今天查资料,我才发现宋濂洪武十四年死的,我给人家添了两年阳寿,cos了把朱棣)

刘三吾是在文渊阁被朱雄英堵住的。

老头子正站在那幅千字文前面发呆,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窝死了的鱼。

朱雄英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也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刘爷爷,孙儿想请您帮个忙。”

刘三吾转过身来,看见朱雄英手里拿着一叠纸,最上面那张写着“大明时报”四个字。

他接过来翻了翻,头版是皇上写的《我从哪里来》,大白话,但每个字都认识。

旁边是太子写的《监国十五年》,也是大白话。

中间那块写的是商税新政,还是大白话。

他看了半天,皱起眉头。

“殿下,这满纸大白话,叫天下读书人怎么看?”

朱雄英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递过去:“所以孙儿请您来写这个。给天下读书人看的东西,得您这样的大学问家来写。”

刘三吾展开那张纸,上面是朱雄英留的空白格子,顶头写着“论取才”三个字。他愣了一下,把茶杯放下,把那叠报纸放在桌上,铺开那张纸。

“殿下要老臣写什么?”

朱雄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写朝廷怎么取才,科举考什么,以前考过什么,天下学子该怎么读书。刘爷爷您是科道出身,又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这事您最清楚。”

刘三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拿起笔,蘸墨,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落笔。

“取才之道,自古为难。”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汉举孝廉,而伪孝欺世者不绝。魏晋九品中正,而门阀垄断,寒士无路。隋唐以降,设科举士,以诗赋取人,然雕琢章句者多,经世致用者少。当今圣天子起于布衣,深知民间疾苦,故立国之初,即定科举之制,兼考经义、策论、算术、律令,欲得通才而用之。”

他顿了顿,抬头看朱雄英。朱雄英看的入神,没说话。刘三吾低头继续写。

“洪武三年首开科举,天下振奋。然六年停罢,非科举之过,乃取才之弊也。彼时应举者,但知诵读宋儒语录,抄袭程朱旧说,于历代治乱兴衰之故、民生利病之源,懵然不知。如此人才,朝廷取之何用?”

朱雄英心里一动。这段话,说中了要害。停了科举不是不要科举,是科举选出来的人不行。

刘三吾继续写,笔力渐渐沉了下去。

“今上重开科举,在即。老臣待罪翰林十余年,亲见天下士子焚膏继晷,兀兀穷年,以求一第。其志可嘉,其情可悯。然老臣有言,敢告天下士子——科举非富贵之阶,乃治世之器也。朝廷取士,非取汝之文采,取汝之见识;非取汝之辞章,取汝之心肠。无见识者,文章虽工,不能断一县之狱;无心肠者,经义虽熟,不肯发一粟之仓。”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他看着这几行字,自己也愣了一下。

无见识者,文章虽工,不能断一县之狱。

无心肠者,经义虽熟,不肯发一粟之仓。

这两句话,他没想过,就这么写出来了。

像是等了很久,等他来写。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昔者范文正公为秀才时,便以天下为己任。及登第,历官州县,所至有恩,百姓至今思之。此所谓读书种子,国家栋梁也。若但务抄书射策,侥幸一第,得官则营私,得志则虐民,如此人才,不要也罢。”

他搁下笔,看着这篇短文,沉默了很久。

朱雄英把纸拿起来,从头念了一遍。念到那两句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重了。

“刘爷爷,这两句,写得太好了。”

刘三吾摇头:“不是老臣写得好,是道理本就如此。”

朱雄英把纸小心地收好,站起来对他鞠了一躬:“刘爷爷,这文章印出去,天下读书人会记住您的。”

刘三吾看着他,忽然笑了:“殿下,老臣不是为了让他们记住。老臣是怕他们忘了。”

朱雄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转身跑出文渊阁,跑过回廊,跑进东宫,把那篇文章用练字笔工工整整抄了一遍,端端正正,一笔一画。

然后把朱元璋的、朱标的、刘三吾的,还有商税新政、秦淮河那夜的新闻,一起排好版,用刻字匠人刻成印版,连夜印了三千份。

第二天一早,应天府城门刚开,报摊上就摆出了一叠叠《大明时报》。

头版头条——“皇上亲述:我从哪里来”。旁边——“太子监国十五年,有话对你说”。中间——“秦淮河一夜,老兵血染茶楼,皇上亲临”。再往下,是刘三吾那篇《论取才》。

卖报的小贩站在城门口吆喝:

“看报看报!皇上要饭的故事!太子批奏折的苦!秦淮河老兵血战地痞!刘三吾老先生教你怎么读书!”应天府的人哪见过这个。三千份报纸,半个时辰抢光了。

茶楼里,一个说书先生拿着报纸,清了清嗓子,念:

“我叫朱元璋,是濠州钟离人。我爹叫朱世珍,我娘叫陈氏……”茶客们放下茶碗,竖起耳朵。

念到放牛被地主打的时候,有人骂出声。

念到爹娘饿死的时候,有人抹眼泪。念到要饭三年的时候,整个茶楼安静得不像样。

“后来咱当了皇帝,天天想一件事——怎么让老百姓不挨饿。从倭国挖回来的银子,给修黄河死了的人发了抚恤。减了一年税,做小买卖的不用交税。商税分五档,赚得多的多交,赚得少的少交,赚不到的不交。那些老兵,跟着咱打天下的老兵,让他们去收税,去保护做买卖的人。”

念到这里,说书先生停下来,喝了口茶。

茶楼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喧闹起来,差点把屋顶都快掀翻了。

旁边一个读书人皱着眉,把报纸翻到后面,找到了刘三吾那篇《论取才》。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旁边的人问他写了什么,他没回答。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桌上的茶钱付了,快步走了。

书铺里,几个秀才围在一起看刘三吾的文章。

一个念道:“无见识者,文章虽工,不能断一县之狱。无心肠者,经义虽熟,不肯发一粟之仓。”念到这里,他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刘先生这话,说到了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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