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躺回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造船、开海、拓疆、分封这四个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听见外间有动静。春桃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
不是春桃。他坐起来,竹马也醒了,小轮子转了一下,抬起头往门口看。
门被推开一条缝,朱棣探进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他左右看了看,蹑手蹑脚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边,压低声音:“大侄子,四叔问你个事。”
朱雄英眨眨眼:“四叔,这么晚了,什么事?”
朱棣搓着手,脸上表情很奇怪,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
“你爹今晚找你,是不是说了分封的事?把你四叔分到南洋去?还是美洲?”
朱雄英愣住了。他爹前脚刚走,四叔后脚就知道了。
消息也太快了。
朱棣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今天那期《大明时报》的草稿,边角上有一行小字——“太子夜访东宫,密议拓疆之事。”这是朱雄英自己写的,准备放在明天报纸的“宫闱秘闻”栏目里。他忘了收起来,被春桃拿去垫桌脚了。
“四叔,您……您怎么拿到的?”
朱棣把纸叠好塞回怀里,理直气壮:
“你那个侍女春桃扔在灶台底下,四叔去蹭饭的时候捡的。说正事,到底有没有这事?”
朱雄英想了想,点头。
朱棣腾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坐下来,一把抓住朱雄英的手:
“大侄子,你跟四叔说实话,你爹打算把你四叔分到哪儿?南洋那边是不是有好几个岛?哪个最大?四叔能不能自己挑?”
朱雄英被他攥得手疼:“四叔,您轻点。这事还没定呢,父王明天才跟皇爷爷说。您这么急干嘛?”
朱棣松开手,搓了搓,忽然叹了口气:
“大侄子,你不懂。你四叔在北平待了这些年,天天练兵,天天防着北元。北元被打跑了,四叔没事干了。你皇爷爷也不让四叔干别的,就蹲在北平,哪儿也不许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四叔想出去走走。”
朱雄英看着他,忽然觉得四叔这个人,其实挺简单的。
打仗,立功,被骂,想出去走走。一辈子就这几件事。
“四叔,您想去哪儿?”
朱棣眼睛亮了:“南洋。那边暖和,不用穿这么多衣裳。四叔在北平冻了十几年,冻怕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
“吕宋岛,听说那边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种什么长什么。苏门答腊,全是香料,随便挖一铲子就是银子。爪哇,更不用说,金银遍地。四叔随便占一个,种地、打鱼、挖香料,日子比北平舒坦。”
朱雄英笑了。四叔想得还挺美。他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张写着“造船开海拓疆分封”的纸,在“分封”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杠,写上“北平燕王朱棣,拟封南洋吕宋岛”。朱棣凑过来看,满意地点头。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两个人同时转头,朱元璋站在门口,穿着便服,腰带都没系,显然是半夜爬起来追过来的。他看着朱棣,又看着朱雄英手里那张纸,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上。
“老四,你消息倒快。”
朱棣讪讪一笑:“爹,儿臣就是问问……”
朱元璋没理他,从朱雄英手里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造船,开海,拓疆,分封。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指点着“分封”两个字,点了几下,忽然笑了。
“标儿那脑子,比你强一百倍。”
朱棣委屈巴巴:“爹,大哥本来就比儿臣强……”
朱元璋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
他看着朱雄英:“你爹跟咱说了。分封的事,造船的事,开海的事。咱想了半宿,觉得行。但有一件事,咱得问清楚。”他指着那张纸上的“拓疆”两个字,“草原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朱雄英想了想:“皇爷爷,草原的事,比南洋好办。不用船,不用等。任意门直接开过去,一队一队拔掉他们的王帐。北元已经散了,各自为战,谁也不服谁。咱们不用打大的,一个一个来。今天打一个,明天打一个。打完了,就地驻军,就地屯田。三年,整个草原就是大明的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驻军呢?兵从哪儿来?”
朱雄英早就想好了:“从各地卫所调。北边那些卫所,本来就是防北元的。北元没了,他们不用防了。调到草原上去,换一个地方驻防而已。地更好,草更肥,还能放牧。他们愿意。”
朱元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标儿说,要把你那些叔叔们分到南洋去。你觉得呢?”
朱雄英想了想,认真地说:“皇爷爷,孙儿觉得,这是好事。叔叔们在封地待着,有时候会惹事。不是他们坏,是没事干。一个人有劲没处使,就得找事。让他们去南洋,去打天下,去开疆拓土。有事干了,就不惹事了。打下来的地盘是自己的,他们就有奔头了。有奔头了,就不惦记别的了。”
朱元璋停下来,看着他:“你就不怕他们做大?”
朱雄英摇头:“不怕。南洋离大明万里之遥,坐船要好几个月。他们做大,得先有船。船是朝廷造的,朝廷不给,他们就没有。他们有地盘,得有商人去做买卖。商路是朝廷开的,朝廷不让,商人就不去。他们有人,得有粮食吃。粮食从大明运,朝廷不运,他们就饿肚子。皇爷爷,他们离了朝廷,活不了。离了你,也活不了。”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你比咱想得远。”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造船的事,你办。图纸有了,机器有了,材料咱来凑。木材从湖广运,铁料从江西运,桐油从四川运,麻绳从浙江运。户部出钱,工部出人,你出机器。船造好了,商路就通了。商路通了,南洋那些岛国,不用打,自己就来归附。”
朱雄英点头,正要说话,朱棣在旁边憋不住了:“爹,那分封的事……”
朱元璋瞪他一眼:“你急什么?船还没造呢!”朱棣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朱元璋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老四,你真想去南洋?”
朱棣抬起头,认真地说:“爹,儿臣想去。儿臣在北平待了这些年,仗打完了,没事干了。儿臣想去南洋,替大明开疆拓土。儿臣不要大岛,给儿臣一个小岛就行。儿臣自己种地,自己打鱼,自己挖香料。等儿臣把岛经营好了,朝廷的商船来了,儿臣给他们补给,给他们修船,给他们当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