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三年,六月初一。
武惠妃四十岁寿辰。
这场寿宴,从年初就开始准备了。宫中派来的内侍一批接一批,把寿王府、杨府、还有各公主府都跑了个遍。礼单送了一箱又一箱,绸缎、珠宝、珍玩、香料,堆满了偏殿。
李瑁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夜深才回来。有时回来时玉环已经睡着了,他就轻手轻脚躺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吻吻她的后颈,然后沉沉睡去。
玉环知道他在忙什么。
武惠妃的寿宴,不仅仅是寿宴。
那是圣上亲自下旨操办的,规格比肩皇后。这意味着什么,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
皇后还在,可圣上的心里,皇后早已是摆设。武惠妃才是那个真正执掌六宫的人。
而李瑁,是武惠妃最疼爱的儿子。
“王妃,该换衣裳了。”春儿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玉环站起身,任由春儿和几个侍女服侍她更衣。
今日是正日子,她穿的是一身新制的宫装——大红的底色,上面绣着金线的牡丹,层层叠叠,繁复华丽。腰间系着玉带,坠着玉佩和香囊。头上戴着金步摇,插着点翠的簪子,沉甸甸的,压得脖颈都有些酸。
春儿给她整理衣襟,目光落在她脸上,忍不住吸了口气。
“王妃今日……太好看了。”
玉环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中人确实好看。
那大红的衣裳衬得皮肤越发白,白得发亮,白得晃眼,像是雪地上铺了一层红绸,红是红,白是白,分明得让人不敢直视。眉眼画过了,比平日浓些,可那浓也只是让那双眼睛更深更黑,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可她自己知道,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今日要见很多人。
圣上、皇后、各宫嫔妃、各位皇子公主、朝中命妇……
还有武惠妃。
那个说要给李瑁纳侧妃的人。
“王妃?”春儿见她发呆,轻声唤道。
玉环回过神来,淡淡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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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辚辚,驶向皇宫。
李瑁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热,热得有些烫。
“紧张吗?”他问。
玉环摇摇头。
李瑁看着她,忽然笑了:“我紧张。”
玉环一愣:“殿下紧张什么?”
李瑁握紧她的手:“怕你被别人看见。你今日太好看了,我怕有人跟我抢。”
玉环忍不住笑了,那笑容让李瑁看呆了。
他伸手揽过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等寿宴结束,我带你去骊山住几天。就我们两个,谁也不见。”
玉环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
玉环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让她不安的事。
只想着他说的那句话——就我们两个,谁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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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到了。
马车停在宫门外,换了宫中的步辇。玉环坐在步辇上,一路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穿过一个又一个院落。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入皇宫深处。
宫墙很高,红得像血。屋顶铺着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隔几步就有侍卫站岗,穿着铠甲,手握长戟,一动不动像雕塑。
玉环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是热,是压抑。
这地方,太高大,太威严,太让人喘不过气。
步辇在一座大殿前停下。
“王妃,到了。”
玉环下了步辇,抬头一看——殿门上挂着匾额,写着三个大字:“千秋殿”。
今日的寿宴,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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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玉环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一道一道,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像是无数根针。
她垂着眼,跟着李瑁往里走。
“那是寿王妃?”
“就是那个杨家的女儿?”
“听说生得极好,今日一看……”
“那皮肤……怎么生的?”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玉环面不改色,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话她听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往最上首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正中的位置上。他微微侧着头,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看不清脸。
只看见那明黄色的背影,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玉环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她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个穿明黄袍子的人,背对着她,转过身来——
“玉环。”李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边坐。”
她收回目光,跟着李瑁在侧边的位置坐下。
可那双眼睛,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往上首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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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开始了。
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宫女们穿梭其间,端着一盘盘珍馐美味。舞姬在殿中央旋转,裙裾飞扬,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玉环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尽量不引人注目。
可她还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从宴会开始,就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那些偷偷摸摸的打量,而是一道很沉、很稳的目光,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在她身上。
她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最上首的位置,那个人正看着她。
明黄龙袍,端正的坐姿,微微发福的身材,还有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很黑,很深,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深水。那水面上浮着些什么——有好奇,有欣赏,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可那双眼睛,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个人见她望过来,竟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玉环的心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去。
手心里,已经沁出了细汗。
“怎么了?”李瑁察觉到她的异样。
玉环摇摇头:“没事,有点热。”
李瑁握了握她的手,给她倒了杯凉茶。
玉环接过茶,低头喝着,再也不敢往那个方向看。
可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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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驾到——武惠妃娘娘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玉环跟着起身,低着头,只敢用余光往上首瞥。
明黄色的衣角从她面前经过,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龙涎香的味道,浓郁而威严。
然后是武惠妃。她今日穿着大红的宫装,头上戴满了金饰,雍容华贵,笑容满面。
走到玉环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那一眼,只一瞬间,玉环却感觉到了。
凉凉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然后,那目光移开了。
武惠妃继续往前走,走到最上首的位置,在圣上身边坐下。
宴会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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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爱妃寿辰,”圣上的声音响起,浑厚而威严,“朕特命人从岭南运来了新鲜荔枝,与爱妃同享。”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
荔枝,那是岭南才有的稀罕物,寻常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一颗。如今圣上竟运来了整筐,这份恩宠,可见一斑。
内侍们端着托盘,给每桌送上荔枝。
玉环面前也放了一碟,红红的,小小的,上面还带着露水。
李瑁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尝尝。”
玉环张嘴接过来,荔枝的甜汁在嘴里化开。
她忽然想起新婚时,他也这样喂过她荔枝。
那时他说:“等明年春天,我带你去骊山看花。”
如今,春天早就过了,骊山还没去成。
“好吃吗?”李瑁问。
玉环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走过来,躬身道:“寿王妃,圣上有请。”
玉环的手一颤,碟子里的荔枝差点滚落。
李瑁的脸色也变了变,随即站起身:“我陪你去。”
内侍连忙道:“圣上只请寿王妃一人。”
李瑁眉头皱起,正要说什么,玉环按住他的手。
“没事,”她轻声道,“我去去就回。”
她站起身,跟着内侍往前走。
一步一步,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好奇的目光,穿过那些窃窃私语。
一直走到最上首,走到那个穿明黄龙袍的人面前。
“臣妾参见圣上。”
她跪下去,额头触地。
“抬起头来。”那个声音说。
玉环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
很黑,很深,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深水。那水面上,此刻浮着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惊艳,有欣赏,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让人心里发慌的东西。
可她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这就是寿王妃?”圣上转头问武惠妃。
武惠妃笑着点头:“正是。臣妾常跟圣上说,这孩子生得好,圣上还不信。如今亲眼见了,可服了?”
圣上笑了,那笑容让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服了。”他说,目光又落回玉环脸上,“确实生得好。”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玉环的膝盖都跪得有些发麻。
“起来吧。”他终于说。
玉环站起身,垂着眼,不敢看他。
“多大了?”他问。
“回圣上,十六。”
“十六……”他喃喃道,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颈,从她的脖颈移到她的腰身,又移回来,“好年纪。”
玉环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那目光,让她想起武惠妃。
凉的,沉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可又不一样。
武惠妃的目光是凉薄的,是在估量价值。
而这目光……
她说不清。
“赐座。”圣上说,“就坐在朕身边。”
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坐在圣上身边?那是只有皇后和惠妃才有的位置。
玉环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武惠妃笑着开口:“圣上这是爱屋及乌呢。玉环,还不快谢恩?”
玉环跪下谢恩,起身,在圣上身边的锦凳上坐下。
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龙涎香,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近到能感觉到那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从未移开。
“吃荔枝。”圣上说,亲手剥了一颗,递到她面前。
玉环双手接过,低头吃了。
那荔枝很甜,可她吃不出味道。
满脑子都是那个念头——
他为什么这样看我?
他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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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在继续,可玉环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知道自己坐在那里,身边是那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面前是无数双或好奇或嫉妒或探究的眼睛。
武惠妃时不时看她一眼,那目光比往日更深了些。
李瑁坐在下面,一直望着她,眼底满是担忧。
她想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却不敢动。
因为那道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
“会跳舞吗?”圣上忽然问。
玉环一愣,随即答道:“回圣上,会一些。”
“好。”圣上笑了,“改日进宫,跳给朕看。”
玉环低着头,轻声道:“是。”
可她心里,却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改日进宫。
跳给朕看。
为什么要她进宫?为什么要她跳舞?
她是寿王妃,是他的儿媳。
她不该进宫,不该跳给他看。
可她能说什么呢?
他是圣上,是天子,是掌控一切的人。
她只能低着头,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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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结束,玉环跟着李瑁出宫。
马车上,李瑁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吓着了吗?”他问。
玉环摇摇头。
李瑁看着她,目光复杂。
“父皇他……”他顿了顿,不知该怎么开口。
玉环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玉环,”他说,“以后……以后少进宫。”
玉环的心微微一颤。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也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不正常。
“好。”她轻声道,“少进宫。”
马车辚辚,驶向寿王府。
玉环靠在李瑁肩上,闭上眼睛。
可一闭上眼,就是那双眼睛。
很黑,很深,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那水底下,藏着什么?
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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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玉环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还是那个站在蜀州老家的孩子,看着那棵老梨树。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明黄的袍子,背对着她。
“你是谁?”她问。
那人转过身来——
这一次,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圣上。
可那双眼睛,却和另一个人重叠在一起。
那个在码头边看她的少年,那个找了她三年的人,那个说“你是我一个人的”的人。
他们的眼睛,长得那么像。
一样的黑,一样的深,一样的……让人看不透。
玉环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那株石榴树上。树上结了几个果子,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她忽然想起老道士说过的话——
“这孩子生得太好了……这一生都不会太平。”
不会太平。
今夜过后,她终于明白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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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