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四年,春。
武惠妃的召见,来得比往年更勤了。
开春以来,玉环已经进宫七次。有时是陪着赏花,有时是陪着听戏,有时只是坐着喝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每次去,李瑁都想陪着。
可武惠妃总有理由不让他陪——“男人家凑什么热闹”“你父皇那边有事找你”“本宫和儿媳说些体己话,你在这碍眼”。
李瑁没法子,只能把玉环送到宫门口,看着她进去,然后在宫门外等着,一等就是一整天。
这一日,又是如此。
玉环跟着内侍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穿过一个又一个院落,最后停在御花园的入口。
“王妃稍候,娘娘正在更衣。”
玉环点点头,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等着。
四月的御花园,花开得正好。海棠、牡丹、玉兰,一树一树,红的粉的白的热闹得很。蝴蝶在花间飞舞,蜜蜂嗡嗡地忙着采蜜。
可玉环无心看这些。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这半年,武惠妃待她比以前更和气了。和气得不正常,和气得让人心里发毛。
每次见面,武惠妃都会问那些话——身子可好?瑁儿待你如何?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问完了,就让人赏东西。绸缎、首饰、胭脂、香料,一箱一箱往寿王府送。
可唯独不提那件事。
纳侧妃的事。
李瑁说他跪了一天一夜,武惠妃终于松口了。
可玉环不信。
她不信武惠妃那样的人,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打算。
她总觉得,武惠妃在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理由,等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变故。
“寿王妃。”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玉环抬起头,看见一个内侍站在面前,躬身道:“圣上在那边赏花,请王妃过去一见。”
玉环的心猛地一跳。
圣上。
她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日在寿宴上的目光,想起那句“改日进宫,跳给朕看”。
这半年来,她每次进宫都会“偶遇”圣上。有时是在御花园,有时是在长廊里,有时是在武惠妃的寝宫外。
每一次,他都会停下脚步,和她说几句话。
“今日天气好,王妃出来走走?”
“这花开得好,王妃可认得是什么花?”
“瑁儿那孩子,待你可好?”
话都不长,语气也寻常。
可那双眼睛,从不寻常。
那目光总是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看穿,又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玉环垂下眼,轻声道:“请公公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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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一片牡丹花丛,玉环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负手而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来了。”
玉环跪下请安:“参见圣上。”
“起来吧。”他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今日穿得素净,倒比那些花枝招展的更好看。”
玉环今日穿的是一身藕荷色的春衫,头上只簪着一支白玉钗,确实素净。
可她知道,不是衣裳的事。
是她这个人。
无论穿什么,站在哪里,那道目光总能第一眼就找到她。
“惠妃还在更衣,”他说,“你先陪朕走走。”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
玉环只能点头。
两人沿着花径慢慢走,身后跟着几个内侍,不远不近地缀着。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怕朕?”
玉环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笑了,那笑容让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不必怕,”他说,“朕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玉环轻声道:“臣妾不敢。”
“不敢怕朕,还是不敢说实话?”
玉环沉默了。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瑁儿那孩子,有福气。”他说,“娶了你这样的媳妇。”
玉环的心微微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继续说:“朕的儿子不少,可能让朕看上眼的儿媳,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地说:“你是头一个。”
玉环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却不敢问。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跑来,躬身道:“圣上,惠妃娘娘到了。”
他点点头,又看了玉环一眼,轻声道:“去吧。”
玉环行礼告退,转身往海棠树那边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玄色的衣袍照得发亮。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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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惠妃今日气色很好,穿着一身绛紫的宫装,头上戴着金步摇,雍容华贵。
见玉环来了,她笑着招手:“过来,坐本宫身边。”
玉环在她身边坐下。
“方才遇见圣上了?”武惠妃问。
玉环点点头。
武惠妃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圣上喜欢你。”她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玉环的心一紧,正要说话,武惠妃却摆摆手。
“不必解释,”她说,“本宫心里有数。”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花丛上,不知在想什么。
玉环坐在那里,不敢说话,只觉得手心沁出了细汗。
过了很久,武惠妃忽然开口。
“玉环,”她喊的是名字,不是“王妃”,也不是“你”,“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总是召你进宫吗?”
玉环摇摇头。
武惠妃看着她,目光复杂。
“因为你生得太好了。”她说,“好到让人挪不开眼。”
玉环垂下眼,不知这话是夸是贬。
武惠妃继续说:“本宫活了这些年,见过无数美人。可像你这样的,头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圣上也是头一个。”
玉环的心猛地一跳。
“娘娘……”
“别说话,”武惠妃抬手止住她,“听本宫说。”
她望着远处,目光幽幽的。
“圣上是天子,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他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有些东西,他不能要。”
她转过头,看着玉环,一字一句道:“你明白本宫的意思吗?”
玉环的手在发抖。
她明白。
她怎么会不明白。
可她宁愿自己不明白。
“本宫召你进宫,”武惠妃说,“是想让你多见见圣上,多见见这宫里的人。多见几次,就见怪不怪了。多见几次,他就……就不新鲜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本宫在宫里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再好看的花,看久了,也就那样了。”
玉环低着头,不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会小心?说她不会让圣上多看?
可她能控制圣上的眼睛吗?
“行了,”武惠妃站起身,“你回去吧。瑁儿还在外面等着呢。”
玉环起身行礼,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武惠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玉环。”
她回过头。
武惠妃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记住本宫的话,”她说,“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可有些东西,也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这话,像绕口令一样。
可玉环听懂了。
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是圣上的眼睛。
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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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李瑁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今日怎么这么久?”他问。
玉环摇摇头:“惠妃娘娘留我多说了会儿话。”
“说什么了?”
玉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说圣上喜欢我。”
李瑁的手一僵。
他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说什么?”
玉环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忍心告诉他。
可她还是说了。
“惠妃娘娘说,圣上喜欢我。她召我进宫,是想让圣上多见几次,多见几次就不新鲜了。”
李瑁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她的手,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玉环看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殿下。”她轻轻喊了一声。
他没有应。
“殿下。”
他还是没有应。
过了很久,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了。
“玉环,”他的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
玉环愣住了。
“你说什么?”
李瑁握住她的手,那手在发抖。
“是我没用,”他说,“我保护不了你。”
玉环的眼眶湿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不是你的错。”她说。
“那是谁的错?”李瑁看着她,眼底满是痛苦,“是父皇的错?是母妃的错?还是……还是你的错?”
玉环说不出话来。
是啊,是谁的错呢?
圣上没有错,他是天子,他喜欢谁是她的荣幸。
武惠妃没有错,她在保护自己的地位,在保护儿子的未来。
玉环更没有错,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生了一张脸。
那到底是谁的错?
没有人有错,可所有人都在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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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李瑁第一次没有碰她。
他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玉环躺在另一侧,望着帐顶,一夜无眠。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那株石榴树上。树上开了花,红红的,像一团团烧着的火。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也是这样躺着,却是把她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玉环……玉环……”
那时她觉得烦,觉得他太粘人。
现在她想让他再那样喊她,他却不肯转身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今夜开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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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瑁起床时,她已经醒了。
她看着他在春儿的服侍下穿衣,看着他洗漱,看着他准备出门。
他没有看她。
“殿下。”她喊了一声。
他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今晚回来用膳吗?”她问。
沉默了很久。
“不了。”他说,声音很轻,“宫里还有事。”
然后,他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玉环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是她嫁进寿王府后,第二次哭。
第一次是为他。
第二次,也是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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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李瑁还是每天回府,每天和她说话,每天睡在她身边。
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烫的,是热的,是恨不得把她融化的。
现在还是烫的,还是热的,可那热里,多了些什么。
是愧疚?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他不再每天喊她的名字了。
他不再每天说“有你真好”了。
他不再每天缠着她,要她这样那样了。
他还是对她好,好得像以前一样。可她知道,那怀里,少了什么。
少了那种不管不顾的,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给她的,傻乎乎的劲儿。
玉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和他说话。
可夜里,她常常睡不着。
她躺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声,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想着武惠妃的话。
想着圣上的眼睛。
想着他说“我对不起你”时,那双红了的眼睛。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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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武惠妃又召她进宫。
这一次,李瑁没有送她。
他说宫里还有事,让她自己去。
玉环一个人上了马车,一个人进了宫,一个人站在御花园里等。
等了很久,武惠妃没来。
来的,是那个内侍。
“圣上请王妃过去一叙。”
玉环的心一沉。
她跟着内侍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走到一座凉亭前。
凉亭里,那个人正坐着喝茶。
见她来了,他抬起头,笑了。
“来了。”
玉环跪下请安。
“起来吧,”他说,“过来坐。”
玉环起身,在他对面坐下。
他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尝尝,今年新贡的龙井。”
玉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香,很清,可她尝不出味道。
他看着她,目光和往常一样,落在她脸上,久久不散。
“瘦了。”他说。
玉环的手一颤。
他继续说:“瑁儿那孩子,是不是欺负你了?”
玉环摇摇头:“殿下待臣妾很好。”
“那是为什么瘦了?”
玉环垂下眼,不说话。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玉环,”他喊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你不必怕朕。”
玉环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那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温柔的东西。
“朕知道你为难,”他说,“朕也知道瑁儿那孩子为难。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这话,和武惠妃说的一模一样。
玉环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暖,很厚,很有力。
“朕不会逼你,”他说,“朕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朕都在这里。”
玉环的手在发抖。
她想抽回来,可不知为什么,抽不动。
她只能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到她手上,传到她心里。
过了很久,他终于松开手。
“去吧,”他说,“惠妃在等你。”
玉环起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那双深沉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温柔地,深沉地,像是要把她永远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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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玉环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有。
武惠妃的话,圣上的眼睛,李瑁的背影。
那些画面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
她走进后院,看见李瑁站在那株石榴树下,背对着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脸色很平静,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今天见了谁,知道那人握了她的手,知道那人对她说了什么。
“殿下。”她喊了一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玉环。”他说,声音沙哑。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那手指是凉的,在这夏夜里,凉得让人心疼。
“无论发生什么,”他说,“你都是我的妻。我一个人的妻。”
玉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抱紧他,抱得紧紧的。
他也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地说:“别怕,有我在。”
可他们都知道,这话,已经不那么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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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抱着她,抱了一整夜。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最后睡着了。
醒来时,他还在看着她。
眼眶红红的,像是也哭过。
“玉环。”他喊她。
她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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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