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夏。
武惠妃病倒的那天,洛阳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傍晚下到深夜,哗哗啦啦,砸在屋檐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满池残荷上。雷声一阵接一阵,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敲鼓。
玉环接到消息时,已是子时。
来传话的内侍浑身湿透,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惠妃娘娘突发急症,圣上口谕,召寿王妃即刻进宫侍疾。”
李瑁脸色大变,抓起外袍就要往外冲。
内侍连忙拦住:“殿下,圣上只召寿王妃一人。”
李瑁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玉环。
玉环已经起身,正在春儿的服侍下更衣。她的动作很稳,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道目光,烫得像火,又凉得像冰。
“玉环。”他喊她。
她回过头。
他站在烛光里,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玉环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那张脸比往日更瘦了,颧骨都有些凸出来。这半年,他瘦了很多。
“殿下,”她轻声道,“等我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有些疼。
“我等你。”他说。
可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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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雨夜里疾驰。
玉环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空落落的。
武惠妃病了。
那个总是用凉薄目光看她的人,那个说要给李瑁纳侧妃的人,那个把她一次次召进宫、推到圣上面前的人,病了。
她应该高兴吗?
不。
她只觉得害怕。
不是因为武惠妃的病,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一去,会面对什么。
马车停下,宫门到了。
玉环下了车,跟着内侍往里走。雨还在下,内侍给她撑着伞,可裙摆还是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冰凉的。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终于到了武惠妃的寝宫。
殿里灯火通明,太医进进出出,宫女们脚步匆匆,每个人都绷着脸,不说话。
玉环站在殿中央,等着。
过了很久,一个内侍从内殿出来,躬身道:“王妃,娘娘请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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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里燃着安神的香,幽幽的,让人昏昏欲睡。
武惠妃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和往日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妃判若两人。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凉,那样沉,只是少了些往日的锐利,多了些别的什么。
“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玉环跪下请安。
“起来吧,”武惠妃说,“过来,让本宫看看你。”
玉环起身,走到榻前,在她身边坐下。
武惠妃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估量,不是算计,只是看,单纯地看,像是在看一件舍不得的东西。
“好孩子。”她忽然说。
玉环愣住了。
这是武惠妃第一次这样叫她。
“娘娘……”
“别说话,”武惠妃抬手止住她,“听本宫说。”
她喘了口气,望着帐顶,声音断断续续的。
“本宫这一辈子,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从一个小小才人,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多少人想害本宫,多少人盼本宫死,可本宫都挺过来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玉环。
“可本宫没想到,最后打倒本宫的,是这一场病。”
玉环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地听着。
武惠妃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凉,凉得像深秋的井水。
“玉环,”她说,“本宫对不起你。”
玉环的心猛地一跳。
“娘娘……”
“本宫知道,”武惠妃打断她,“本宫知道圣上喜欢你。本宫也知道,把你一次次召进宫,是在把你往火坑里推。可本宫没办法。”
她的眼眶红了。
“本宫有儿子,有瑁儿。本宫得为他着想。圣上喜欢的人,本宫得罪不起。本宫只能……只能让你多见见他,让他多见见你,多见几次,就不新鲜了。”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本宫错了。”
她看着玉环,目光里满是愧疚。
“有些人,是看不腻的。有些脸,是忘不掉的。你……就是那种人。”
玉环的手在发抖。
武惠妃握紧她的手,继续说。
“本宫不行了。本宫走了以后,瑁儿怎么办?他那个性子,一根筋,认准了一个人就死心眼。本宫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她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枕上。
“玉环,本宫求你一件事。”
玉环的心揪紧了。
“娘娘请讲。”
武惠妃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替本宫,好好照顾瑁儿。”
玉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武惠妃笑了,那笑容是玉环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好孩子,”她说,“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瑁儿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她松开手,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玉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武惠妃忽然又睁开眼睛。
“还有一件事。”她说。
玉环凑近些。
武惠妃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圣上那边,”她轻声道,“你……自己小心。”
玉环的心一沉。
武惠妃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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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玉环守在榻前,一夜未眠。
天亮时,武惠妃醒了,喝了点药,精神比昨夜好些。
可太医说,那是回光返照。
接下来的日子,玉环一直守在宫里。
每日给武惠妃喂药,擦身,陪她说话。有时武惠妃精神好,会说些从前的事;有时精神差,就只是躺着,握着玉环的手,一言不发。
李瑁也进宫来看过几次,可每次待不了多久,就被武惠妃赶走。
“本宫要跟儿媳说话,你在这碍眼。”
李瑁没法子,只能看看玉环,然后默默退出去。
那目光,一次比一次沉。
玉环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母妃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在想,父皇是不是又来看过她。
他在想,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里,面对那些人,该有多害怕。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只能等着,只能把那些担忧和愧疚,一点一点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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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惠妃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照在窗棂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躺在榻上,握着玉环的手,眼睛望着窗外。
“今天的太阳真好。”她说。
玉环点点头。
武惠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阳光。
“本宫很久没有这样看太阳了。”她说,“一辈子,都在争,都在斗,都没工夫抬头看看天。”
她转过头,看着玉环。
“玉环,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玉环不知该如何回答。
武惠妃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喃喃道:“本宫图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带不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握着玉环的手,渐渐松了。
玉环的心一紧,俯下身,轻声喊:“娘娘?”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娘娘?”
还是没有回应。
武惠妃的眼睛,还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明亮的阳光。
可那双眼睛,已经不会眨了。
玉环跪在榻前,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武惠妃?
哭李瑁?
哭自己?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渐渐冰凉的手,任眼泪流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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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惠妃薨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传遍了洛阳城。
举哀、治丧、出殡,一套流程走下来,已是半个月后。
李瑁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他是孝子,披麻戴孝,跪灵守夜,一样没落下。
玉环陪着他跪,陪着他守。
夜里,灵堂里只剩他们两个。
烛光摇曳,照着武惠妃的灵位,照着满地的纸钱。
李瑁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玉环跪在他身边,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李瑁忽然开口。
“母妃临走前,跟你说什么了?”
玉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让我好好照顾你。”
李瑁没有说话。
又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莲。
“照顾我,”他说,“可谁来照顾你呢?”
玉环的心一颤。
她转过头,看着他。
烛光里,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
“玉环,”他说,“我保护不了你。”
玉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别说这种话。”
“是真的,”他说,“母妃在的时候,我保护不了你。母妃走了,我更保护不了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绝望。
“你知道母妃为什么总是召你进宫吗?”
玉环点点头。
“你知道父皇为什么总是见你吗?”
玉环又点点头。
“你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玉环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可她不敢想。
李瑁看着她,忽然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玉环,”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害怕。”
玉环抱紧他,不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说别怕?
可她自己也在怕。
说不会有事的?
可她知道,一定会有事。
她只能抱着他,感受着他发抖的身体,感受着他滚烫的眼泪滴在自己肩上。
灵堂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可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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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惠妃的丧事办完,玉环回了寿王府。
一切似乎和从前一样。
李瑁还是每天回府,每天和她说话,每天睡在她身边。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武惠妃不在了,再没有人召她进宫了。
可圣上那边,却时不时派人来赏东西。
今天是一匣子珍珠,明天是一匹蜀锦,后天是一盒新贡的茶叶。
每次赏东西,都会附一句话。
“圣上问王妃安好。”
“圣上说,王妃若是得闲,可进宫坐坐。”
“圣上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王妃可愿去看看?”
那些话,一次比一次直白。
玉环每次都回绝。
“谢圣上恩典,臣妾身子不适,不便进宫。”
“谢圣上恩典,臣妾要照顾殿下,无暇进宫。”
“谢圣上恩典,臣妾……”
可她知道,这样的回绝,撑不了多久。
李瑁也知道。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每次宫里来人,他就躲出去,躲得远远的。
等他回来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她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玉环也不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不开口。
窗外的石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可他们都清楚,有些事,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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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宫里又来人了。
来的不是普通的内侍,是圣上身边的贴身太监,高力士。
玉环的心一沉。
高力士亲自来,一定不是小事。
果然,高力士见了她,先是问安,然后笑着说:“圣上说了,王妃若是得闲,明日进宫一趟。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圣上想请王妃赏花。”
赏花。
又是赏花。
玉环垂下眼,轻声道:“臣妾……”
“王妃,”高力士打断她,笑容依旧,语气却意味深长,“圣上说了,这次,请您务必赏光。”
务必。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玉环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她抬起头,看着高力士。
高力士还是那副笑脸,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别让咱家为难。
玉环沉默了很久。
“臣妾知道了。”她说,“明日,臣妾进宫。”
高力士笑着点点头,行礼告退。
他走后,玉环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株石榴树,一动不动。
石榴花又开了,红红的,像一团团烧着的火。
可她的心里,却凉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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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李瑁回来时,她已经等在后院。
他看见她的脸色,脚步顿了顿。
“宫里来人了?”
玉环点点头。
“说什么?”
玉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让我明日进宫赏花。”
李瑁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赏花,”他说,“好,赏花。”
玉环看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殿下,”她轻声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瑁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痛苦、愧疚、绝望、不甘,还有深深的,深深的爱。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样白,白得发亮,白得让人心颤。月光下,那皮肤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会发光一样。
“玉环,”他说,“你还记得新婚那夜,我说过什么吗?”
玉环点点头。
“我说,你是我一个人的。”
玉环的眼泪涌出来。
他继续说:“可我现在才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能真正属于一个人的。”
他的手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你属于你自己,”他说,“不属于任何人。”
玉环扑进他怀里,抱紧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也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无论发生什么,”他说,“你都要好好活着。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玉环在他怀里拼命点头。
月光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株石榴树上,照在一地落花上。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可他们都知道,从明天起,有些东西,将永远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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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玉环换上最素净的衣裳,坐上进宫的马车。
李瑁站在府门口,望着马车远去,一动不动。
春儿在一旁看着,眼眶红了。
“殿下,”她轻声说,“您回去吧。”
李瑁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
“玉环。”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叶,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府里。
那背影,落寞得像秋天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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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