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九月初八。
玉环记得这个日子。
三年前的今天,她穿着大红嫁衣,被八抬大轿抬进寿王府。
三年后的今天,她穿着素净的衣裳,一个人坐在进宫的马车里,去赴一场不能拒绝的约。
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什么呢?
想李瑁。
想他站在府门口望着她的样子,想他那双红了的眼睛,想他说的那句“你属于你自己”。
想武惠妃。
想她临终前的那些话,想她那双渐渐失去光亮的眼睛,想她最后那句“圣上那边,你自己小心”。
想圣上。
想他那双深沉的眼睛,想他握她手时掌心的温度,想他说的那句“无论什么时候,朕都在这里”。
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马车停下时,她睁开眼睛。
到了。
---
这一次,不是在御花园。
马车直接驶进了骊山行宫。
玉环下了车,被内侍引着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穿过一个又一个院落,最后停在一座殿前。
殿门上挂着匾额,写着三个字:温泉宫。
玉环的心猛地一跳。
温泉。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圣上专属的汤泉宫,是连皇后都不能轻易进入的地方。
“王妃请稍候。”内侍躬身道,“圣上正在沐浴,请您先去偏殿更衣。”
更衣。
玉环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她跟着宫女走进偏殿,里面已经备好了一套衣裳——不是她平日穿的那些,是一套薄如蝉翼的纱衣,淡粉色的,轻得像云,薄得像雾。
“请王妃更衣。”宫女说。
玉环站在那里,看着那套衣裳,一动不动。
宫女等了片刻,轻声提醒:“王妃?”
玉环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一件一件,褪下。
外袍、中衣、小衣……
最后,她赤裸地站在殿中,站在那面铜镜前。
镜中的人,还是那样美。
皮肤白得像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脖颈修长,锁骨分明,胸前两团柔软饱满而挺翘,腰肢纤细得盈盈一握,再往下,是浑圆的臀部和修长的双腿。
十九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
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一切都恰到好处,像是老天爷亲手捏出来的。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老天爷给了她这张脸,这身皮肉,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具身体,可能不再属于她了。
---
纱衣穿上身,轻得像没穿一样。
那料子太薄,薄得能隐约看见一切,腰肢的弧度,双腿都朦朦胧胧地透出来。
欲盖弥彰。
玉环看着镜中的自己,脸微微发烫。
这样的衣裳,穿比不穿更羞人。
“王妃,请。”宫女在外面唤道。
玉环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跟着宫女往前走。
穿过一道长廊,热气扑面而来。
温泉到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汤池,池水氤氲着热气,雾气缭绕,看不清池边的人。只看见池水中央,有一个人影,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宫女无声地退下了。
玉环站在池边,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热气蒸腾,她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层薄纱贴在身上,愈发透明。
“来了?”
那个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低沉,慵懒。
玉环的心一紧,跪下去:“臣妾参见圣上。”
“起来吧,”他说,“下来。”
下来。
下到池子里,下到他身边。
玉环站起身,却没有动。
雾气中,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她。
隔着氤氲的雾气,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那样沉,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水。
“怎么?”他说,“还要朕请你?”
玉环的手在发抖。
她抬起手,解开腰间的带子。
那层薄纱滑落,堆在脚边。
她赤身裸体地站在池边,站在那片雾气中,站在那道目光下。
热气蒸腾,她的皮肤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那光从肩头流到胸前,从胸前流到腰肢,从腰肢流到双腿,最后消失在那一小片神秘的阴影里。
雾气中,那呼吸声,重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说:“下来。”
玉环抬起脚,一步一步走进池里。
水很热,热得有些烫。从脚踝,到小腿,到膝盖,到大腿,到腰肢,到胸前……
她走到他面前,在水里站定。
水刚好没过她的腰,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颈,移到她的胸前,移到水下的腰肢,又移回来。
“三年了。”他说。
玉环的心一跳。
他继续说:“从咸宜公主的喜宴上第一次见你,到现在,三年了。”
原来,他那么早就见过她。
比李瑁还早。
“朕等了你三年。”他说,“三年,够久了。”
玉环垂下眼,不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说她不愿?说她害怕?说她爱的是另一个人?
没有用。
他是圣上,是天子。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些。
水波荡漾,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跌进他怀里。
稳住时,她已经离他很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龙涎香混合着温泉的硫磺味,陌生而又威严。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
那手指有些粗糙,带着薄茧,划过她的脸颊,划过她的鼻梁,划过她的嘴唇,最后停在下巴上,轻轻抬起她的脸。
“看着朕。”他说。
玉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那种让人不安的深沉,只有一种滚烫的,赤裸裸的欲望。
还有别的什么。
是欣赏?是怜惜?还是别的,她看不懂。
“真美。”他喃喃道。
他的手指从她的下巴滑下来,滑过她的脖颈,滑过她的锁骨,最后停在那两团柔软之间的沟壑上。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那手指带着烫人的温度,在她皮肤上划过,像是带着火。
“怕?”他问。
玉环点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温柔。
“不必怕,”他说,“朕不会伤害你。”
他的手指轻抚着,滑过那两团柔软。
那感觉太陌生,太强烈,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扶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水波荡漾,她的身体贴上他的。
那具身体很热,热得烫人。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不由感到一阵晕眩
“玉环。”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摆布。
他的吻落下来,落在她的额头上,落在她的眼睛上,落在她的鼻尖上,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
那吻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抚过她的背,抚过她的腰,抚过她的臀,抚过她的腿。
每一寸皮肤都被他点燃,像是着了火。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身体越来越软,最后只能攀附着他,像一株攀附大树的藤萝。
水波荡漾,一圈一圈散开。
雾气氤氲,遮住了池中的一切。
只有那压抑的喘息声,在水汽中回荡。
---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静下来。
玉环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搂着她,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摩挲。
“朕等了你三年,”他说,声音里带着足足的沙哑,“值了。”
玉环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任那些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羞耻、恐惧、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该有这种感觉。
她应该恨他,应该怕他,应该只想逃开。
可她没有。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感受着他心跳的节奏,感受着他手指在自己背上轻轻摩挲的温柔。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变了。
---
那天夜里,她没有回寿王府。
他留她住在温泉宫,住在他的寝殿里。
夜里,他又要了她两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激烈,更让她无法抗拒。
她不知道是自己真的抗拒不了,还是根本没有想抗拒。
最后一次结束时,她瘫软在他怀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搂着她,轻轻吻着她的发顶。
“玉环,”他说,“你知道朕等了你多久吗?”
她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从咸宜公主的喜宴上第一次见你,朕就想把你留在身边。可你是瑁儿的妻,是朕的儿媳。朕不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苦涩。
“朕忍了三年。三年里,朕每次见你,都要拼命忍着。忍着不去碰你,忍着不把你抢过来,忍着看你一次次离开。”
他顿了顿,抱紧她。
“现在,朕不用再忍了。”
玉环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浅了些,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那样沉。
“圣上……”她开口。
“叫三郎。”他打断她。
玉环愣住了。
三郎。
那是他的小名,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
“叫。”他说。
玉环张了张嘴,轻声道:“三郎。”
他笑了,那笑容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乖。”他说,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
玉环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可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李瑁的脸。
他站在府门口望着她的样子,他那双红了的眼睛,他说的那句“你属于你自己”。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等她?还是在哭?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她不敢想。
她只能闭着眼睛,任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枕上。
---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枕边放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
“朕去上朝。等我回来。”
玉环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起身,宫女们进来服侍她穿衣。这一次,拿来的不是那套薄纱,而是正经的宫装——大红的,绣着金线的牡丹,华贵得刺眼。
“这是……”她问。
宫女笑道:“圣上吩咐的,说从今日起,王妃就住在宫里了。”
住在宫里。
玉环的手一僵。
她终于明白,昨夜意味着什么。
不是一次苟且,是一场改变命运的转折。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寿王妃。
她是……
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
---
消息传到寿王府时,已经是三天后。
李瑁站在院子里,听着内侍宣读圣旨。
“兹有杨氏玉环,资质淑丽,宜膺恩宠……即日起出家居太真宫,为女道士……”
后面的字,他一个也没听进去。
他只听见那两个字。
女道士。
出家。
他的妻,要出嫁了。
不,不是他的妻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他的妻。
内侍念完圣旨,笑着问:“寿王殿下,可有什么要说的?”
李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春儿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拽着他的袖子:“殿下!殿下您说句话啊!”
李瑁低下头,看着春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说什么?”他说,“我能说什么?”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走到那株石榴树下,他停下脚步。
石榴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绿叶,和几个小小的果子,青青的,还没熟。
他伸手,摘下了一个。
握在手心里,凉的,硬的,像他的心。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府里的下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开心的事。
那笑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笑声,望着手里的青果,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月亮升起来,直到春儿跑来找他,哭着喊他回去。
他还是没动。
只是望着那个方向——皇宫的方向,骊山的方向,她所在的方向。
“玉环。”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只有风吹过,吹落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叶。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片落叶和那颗青果一起,放进了怀里。
贴在心口的位置。
凉凉的,硬硬的,像他的心。
---
那夜,寿王府的书房里,灯火亮了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李瑁在里面做什么。
只有春儿偶尔进去添茶,看见他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玉环”。
写了一遍又一遍,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纸。
他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
只是写,不停地写,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子里。
春儿不忍心看,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玉环……我等你。”
可他们都知道,等不到了。
---
十二章完·第一卷终】
二卷:太真宫里·云鬓花颜金步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