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九月十三。
玉环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
青灰色的,素净得没有一丝花纹,和她过去三年见惯的那些绣着鸳鸯、牡丹的锦帐完全不同。
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
这里是太真宫。
她不再是寿王妃了。
她是太真宫女道士,杨玉环。
法号……太真。
“娘子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玉环转过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站在床边,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奴婢素月,是宫里拨来伺候娘子的。”小宫女跪下来请安,“娘子有什么吩咐?”
玉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高公公来过一次,见娘子睡着,就让奴婢别吵醒您。他说娘子这几日累坏了,让您多睡会儿。”
累坏了。
玉环的脸微微发烫。
她当然知道那“累”是什么意思。
温泉宫那夜,还有之后的几个夜晚……
她摇摇头,不去想那些。
“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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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服侍她穿衣。
拿来的是一身道袍——青灰色的,宽宽大大,和昨日那身大红宫装天差地别。
玉环看着那身道袍,有些恍惚。
从今往后,她就要穿这个了。
素月给她系好衣带,退后一步打量着她,忽然笑了。
“娘子穿什么都好看。”她说,“这灰扑扑的道袍,旁人穿上像个老太太,娘子穿上……怎么还是这样好看?”
玉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素月吐吐舌头,不敢再多嘴。
梳头时,素月拿着梳子,却不知该怎么下手。
“娘子这头发……太好看了。”她喃喃道,“奴婢从没见过这样好的头发,又黑又亮,比缎子还滑。真要全梳上去吗?”
玉环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一头乌发披散下来,长及腰际,黑得像墨,亮得像漆,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想起新婚那夜,李瑁把玩着她的头发,说:“这头发,我能玩一辈子。”
一辈子。
这才三年。
“梳上去吧。”她说,“我是道姑了。”
素月应了一声,开始给她梳发。
一根一根,一缕一缕,最后在头顶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白玉簪别住。
镜中人,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那个珠翠满头、锦衣华服的寿王妃。
只是一个素衣道姑,清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几分……说不清的什么。
玉环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还是她吗?
还是那个在寿王府后花园里看石榴花的她?
还是那个被李瑁搂在怀里喊“玉环”的她?
还是那个……
她闭上眼睛,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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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摆在小厅里,很简单:一碗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
和寿王府的膳食没法比。
玉环拿起筷子,一点一点吃着。
素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娘子,这……这吃得惯吗?”
玉环点点头。
吃得惯。
吃不惯又能怎样?
从今往后,这就是她的日子了。
吃了没几口,外面传来通报声:“高公公到——”
玉环放下筷子,站起身。
高力士进来,满脸堆笑:“哎哟,娘子在用膳呢?老奴来得不巧。”
玉环福了福身:“高公公请坐。”
高力士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圣上让老奴来看看娘子,问娘子可还习惯?缺不缺什么东西?太真宫简陋,若有不如意的地方,娘子尽管吩咐。”
玉环垂下眼,轻声道:“多谢圣上关怀,臣……贫尼一切都好。”
高力士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
他在这宫里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这个女子,昨日还是寿王妃,今日就成了太真宫的道姑。
名义上是出家,实际上……
他笑了笑,不再往下想。
“娘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老奴先告退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他说,“圣上说了,让娘子好生歇着。过几日,他来看娘子。”
玉环的手微微一颤。
过几日。
他来看她。
她点点头,轻声道:“贫尼知道了。”
高力士走了。
玉环站在厅中,望着门外那片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竿竹子,青翠的,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墙角有一株桂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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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玉环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素月给她搬了张竹椅,放在桂花树下,又给她泡了一壶茶。
她就那么坐着,望着那几竿竹子,望着那片小小的天,一动不动。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
想李瑁。
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是不是恨她?
想圣上。
过几日他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她要怎么面对他?
想自己。
从今往后,她是谁?寿王妃?太真道姑?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娘子。”素月的声音响起。
玉环回过神,看着她。
素月手里拿着一封信,怯怯地说:“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说是给娘子的。”
玉环的心猛地一跳。
她接过信,拆开来。
信上只有几个字:
“我在后门。只想见你一面。——瑁”
是李瑁的字迹。
那熟悉的笔迹,她看了三年。
玉环的手在发抖。
他来做什么?
他不该来。
不能来。
可她……
她站起身,对素月说:“我出去一下。”
素月愣了愣:“娘子去哪儿?”
玉环没有回答,只是快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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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真宫的后门,在一排竹林后面,偏僻得很。
玉环推开门,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一棵槐树下,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
看见她,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那亮,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他看清了她身上的道袍。
青灰色的,宽大的,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遮住了所有他曾熟悉的曲线。
“玉环。”他喊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玉环站在门口,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想扑过去,想抱住他,想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轻声道:“殿下不该来。”
李瑁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不该来,”他说,“可我忍不住。”
他走近几步,在她面前站定。
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能再近了。
“玉环,”他说,“你……还好吗?”
玉环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可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些藏不住的疲惫和茫然,他知道她在骗他。
她不好。
一点也不好。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
玉环往后一退,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
“殿下。”玉环打断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多少次温柔地看着她,曾多少次在她耳边说“你是我一个人的”。
如今,那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说不出的痛苦。
“殿下回去吧。”她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李瑁看着她,眼眶红了。
“玉环,”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还记得新婚那夜吗?”
玉环的心猛地一疼。
她当然记得。
记得他颤抖的手,记得他小心翼翼的问询,记得他说的那句“你终于是我的了”。
“记得。”她说。
“那你还记得,”他继续说,“我说过的话吗?”
她记得。
每一句都记得。
“你是我一个人的。”他说过。
“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他说过。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妻。”他说过。
可现在,她不是了。
“殿下,”她轻声道,“都过去了。”
李瑁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站在那里,任眼泪流了满脸,像个无助的孩子。
“过不去,”他说,“我过不去。”
玉环的眼泪也流下来。
她多想扑过去抱住他,多想替他擦掉眼泪,多想告诉他她也过不去。
可她不能。
她后退一步,退进门里。
“殿下回去吧。”她说,声音冷得像冰,“贫尼也要回去了。”
贫尼。
她自称贫尼。
李瑁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道袍、自称贫尼的女人,看着她那张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拼命忍着不哭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他说,“我回去。”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玉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心里那个人。”
然后,他走了。
没有回头。
玉环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素月找来,看见她满脸是泪,吓了一跳。
“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玉环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太真宫。
走进那扇门,走进那个小小的院子,走进那间素净的屋子。
坐在窗前,望着那几竿竹子,望着那片小小的天。
眼泪流了满脸,她也不擦。
就那么坐着,坐着。
直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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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李瑁的脸。
他那双红了的眼睛,他那句“过不去”,他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心里那个人。”
她抱着被子,把脸埋进去,无声地哭。
哭着哭着,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她猛地坐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门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
明黄色的衣袍,高大的身影,熟悉的脸。
圣上。
他说过几日来看她,这才一日,他就来了。
“怎么还没睡?”他问,声音低沉。
玉环擦掉眼泪,起身行礼。
他走过来,扶住她,不让她跪下去。
“不必多礼。”他说。
他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
“哭过了?”他问。
玉环垂下眼,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朕知道,”他说,“你心里有他。”
玉环的心猛地一跳。
他继续说:“朕不怪你。你们做了三年夫妻,有感情是正常的。”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深沉,格外复杂。
“可你要记住,”他说,“从今往后,你是朕的人。”
玉环看着他,不说话。
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朕给你时间,”他说,“可别让朕等太久。”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玉环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外那片月光,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话。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心里那个人。”
“从今往后,你是朕的人。”
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
一个走远了,一个留下来了。
她是谁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心,要分成两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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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玉环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看不清方向。远处有两个身影,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她喊他们的名字,却没人应。
她想追上去,可怎么也迈不动腿。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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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