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九月二十。
玄宗来的次数,比玉环预想的要多。
第一次是深夜,她哭过之后,他来了,说了那些话,走了。
第二次是三天后的傍晚,他带了一匣子荔枝,说是岭南新贡的,让她尝尝。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问了些日常,走了。
第三次是又过了两天,他带来一卷琴谱,说是他亲自谱的曲子,让她试试。她弹了,他听了,点点头,走了。
每一次都不久留,每一次都不越矩。
像是在等什么。
等她自己走过来。
玉环知道他在等。
可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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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他又来了。
来时已是黄昏,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把整个太真宫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竿竹子,负手而立。
玉环出来迎他,见他这样站着,脚步顿了顿。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那明黄的衣袍在夕阳下愈发耀眼,连鬓角那几缕白发都闪着光。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来了。”他说,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玉环福了福身:“圣上。”
他微微皱眉:“说了多少次,叫三郎。”
玉环垂下眼,不说话。
叫不出口。
她试过,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三郎。
那是他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
她算什么?
一个从儿子手里抢来的女人,一个披着道袍的冒牌货,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
“又在想什么?”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玉环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目光里有些无奈。
“过来,”他说,“陪朕走走。”
他转身往外走。
玉环跟上。
两人沿着太真宫外的小径慢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玉环的心一跳。
他继续说:“你在想,朕对你,到底是真心,还是一时兴起。”
玉环没有说话。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比往日更深沉。
“朕告诉你,”他说,“朕这一辈子,见过无数女人。可像你这样的,头一个。”
玉环垂下眼。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脸。
“看着朕。”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欲望、欣赏、怜惜,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朕等了你三年,”他说,“不是因为你是瑁儿的妻,是因为你是你。”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那触感粗糙而温热。
“这张脸,这身皮肉,朕见过一次就忘不掉。可让朕忘不掉的,不只是这些。”
他顿了顿。
“是你看人的眼神。是你不笑时的样子。是你明明怕得要死,却强撑着不露出来的那股劲儿。”
玉环的眼眶微微发酸。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她。
李瑁爱她,爱得掏心掏肺,可爱的是她的好看,是她的白,是她的软。
可这个人,他看的好像不止这些。
“朕不会逼你,”他说,“可朕想让你知道,朕是真心的。”
他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玉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真心。
他对她说真心。
可她能信吗?
他是圣上,是天子,是那个一句话就能改变她命运的人。
他的真心,能有多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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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没有走。
他留下来了。
不是第一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
玉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那几竿竹子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那怀抱很暖,暖得让她想靠上去。
可她忍住了。
“三郎。”她轻轻喊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喊他。
不是被迫,不是被逼,是……自己想喊的。
他的手微微一紧。
“再喊一次。”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三郎。”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发亮,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那嘴唇微微颤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低下头,吻住她。
那吻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是占有的,是掠夺的,是要把她据为己有的。
这一次,是温柔的,是缠绵的,是……珍惜的。
他的手解开她的衣带,那件青灰色的道袍滑落,堆在脚边。
月光照在她身上,那具身体白得发光,像是月宫里的仙子,不染一丝尘埃。
他的吻落下来,落在她的额头上,落在她的眼睛上,落在她的鼻尖上,落在她的嘴唇上,落在她的脖颈上,落在她的锁骨上,落在那两团柔软的隆起上。
她闭上眼睛,任由他吻着。
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那感觉陌生而又熟悉。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
然后,他压下来。
那一夜,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
温柔得让她有些恍惚。
恍惚间,她分不清身上的人是谁。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上?
还是那个说“朕是真心的”的三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被迫,不是顺从,是……愿意。
愿意把自己给他。
愿意喊他三郎。
愿意相信,也许,也许他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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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后,他搂着她,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摩挲。
“玉环。”他喊她。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你知道朕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她摇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是遇见你太晚了。”
玉环的心微微一颤。
他继续说:“朕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有一天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和她过一辈子。可朕是皇帝,皇帝不能只属于一个人。”
他顿了顿。
“后来朕有了很多女人,可没有一个,让朕有那种感觉。”
他低头看着她。
“直到遇见你。”
玉环的眼眶湿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
他不知道,此刻她心里有多乱。
他说他遇见她太晚了。
可她呢?
她遇见他的时候,已经是别人的妻。
她爱上李瑁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他。
谁晚了?
都晚了。
可晚了又能怎样?
他们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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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他还在。
他侧躺着,一手支着头,正看着她。
见她醒来,他笑了。
“醒了?”
玉环的脸微微发烫。
她想起昨夜那些事,想起自己喊他三郎时的声音,想起自己缠着他时的模样……
“什么时辰了?”她问,想岔开话题。
“还早,”他说,“再睡会儿。”
玉环摇摇头,想起身。
他伸手把她拉回来,搂进怀里。
“别动,”他说,“让朕再抱会儿。”
玉环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鼓点。
她听着那心跳声,忽然觉得有些安心。
这个人,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
可此刻,他只是抱着她,像个普通的男人。
“三郎。”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傻孩子,”他说,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朕不对你好,对谁好?”
玉环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她知道这话不能全信。
皇帝的话,从来都不能全信。
可此刻,她愿意信一次。
就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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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他来得更勤了。
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里。
来时带些东西——荔枝、绸缎、胭脂、琴谱、字画。有时什么也不带,就陪她说说话,看她弹弹琴,听她唱唱歌。
玉环渐渐习惯了他在身边。
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时看见他的脸,习惯了每天夜里被他搂着入睡,习惯了他喊她“玉环”时的语气,习惯了他看她时的眼神。
那些曾经让她害怕的东西,如今慢慢变成了……期待。
她开始盼着他来。
开始在意他今天会不会来。
开始在他不来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素月看在眼里,忍不住偷笑。
“娘子,您是不是……喜欢上圣上了?”
玉环愣了愣,随即脸红了。
“胡说什么?”
素月眨眨眼:“奴婢没胡说。娘子每次听见圣上来了,眼睛都会亮一下。圣上走了,娘子就会发呆。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玉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
喜欢?
她喜欢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他在的时候,她心里是踏实的。
她只知道,他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她只知道,他喊她“玉环”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应。
这算喜欢吗?
也许吧。
可这喜欢,和李瑁的那种喜欢,不一样。
李瑁是热烈的,是滚烫的,是要把她融化了的。
他是温的,是暖的,是让人安心的。
两种喜欢,不一样。
可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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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他又来了。
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间带着几分疲惫。
玉环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玉环没有再问,只是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他身边,静静陪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瑁儿病了。”
玉环的手一颤,茶盏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朕知道你还惦记着他,”他说,“朕不怪你。”
玉环垂下眼,不说话。
他心里像被什么揪着,疼得厉害。
病了。
他病了。
是因为她吗?
“严重吗?”她问,声音很轻。
“太医说没什么大碍,”他说,“是心病。”
心病。
玉环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想起那天在后门见他的样子,想起他那双红了的眼睛,想起他那句“过不去”。
过不去。
他真的过不去。
“你想去看他吗?”他忽然问。
玉环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朕可以让你去,”他说,“偷偷的,不让人知道。”
玉环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
去吗?
她想去。
她想看看他,想知道他好不好,想告诉他别这样,想……
可去了又能怎样?
见了面,说什么?
说“我很好”?可她不好。
说“忘了我”?可他忘不掉。
说“我……我也想你”?可她是谁的人,她不知道。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摇摇头。
“不去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欣赏。
“为什么?”
玉环轻声道:“去了也没用。见一面,他更难过。不见,也许慢慢就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傻孩子,”他说,“忘不掉的。有些人,一辈子都忘不掉。”
玉环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就像她忘不掉李瑁一样。
有些人,一辈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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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又留下来了。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睡吧。”他说。
玉环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可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李瑁的脸。
他那双红了的眼睛,他那句“过不去”,他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心里那个人。”
她抱紧身边的人,把脸埋进他怀里。
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知道她在哭。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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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玉环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对岸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李瑁,一个是三郎。
李瑁朝她伸出手,喊着她的名字:“玉环,过来。”
三郎也朝她伸出手,喊她:“玉环,到我这儿来。”
她站在河边,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不知道往哪里走。
河水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渐渐把她包围。
她想喊,喊不出声。
想跑,迈不动腿。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雾里。
醒来时,她浑身冷汗。
身边的人还在,睡得很沉。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睡梦里柔和了许多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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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