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十月初八。
圣旨传来时,玉环正在院子里修剪那几竿竹子。
素月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娘子!娘子!圣旨到了!”
玉环放下剪刀,理了理衣袍,往前厅走去。
传旨的是高力士,满脸堆笑,手里的圣旨捧得高高。
“杨氏接旨——”
玉环跪下。
高力士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兹有杨氏玉环,秉性婉顺,气质端丽,深慰朕心。特赐骊山温泉沐浴,以彰恩宠。钦此。”
玉环愣住了。
赐浴温泉?
那是只有皇后和贵妃才能享有的恩典。
她一个太真宫的道姑……
“杨娘子?”高力士笑着提醒,“接旨吧。”
玉环回过神,叩首:“臣妾接旨,谢圣上恩典。”
高力士把圣旨递给她,笑眯眯地说:“圣上说了,让娘子好好准备,明日一早就派人来接。骊山温泉,可是个好地方啊。”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玉环一眼,转身走了。
玉环站在厅中,看着手里的圣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赐浴温泉。
这意味着什么,她当然知道。
他不是第一次在温泉宫要她了。
可这一次,是正式的,是下旨的,是昭告天下的。
从今往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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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马车就来了。
还是那辆马车,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座骊山行宫。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她是被召去的,心里只有恐惧和无奈。
这一次,她是被赐浴的,心里……
她不知道是什么。
马车停下时,她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还是那个内侍,还是那道长廊,还是那座温泉宫。
可这一次,殿门口站着的,是他。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负手而立,见她来了,笑了。
“来了。”
玉环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
“进去吧,”他说,“朕在外面等你。”
玉环愣了愣。
他不进去?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促狭:“怎么?想让朕看着你洗?”
玉环的脸腾地红了。
他笑出声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去吧,好好洗。洗干净了,出来见朕。”
玉环垂下眼,点点头,跟着宫女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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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还是那个温泉,雾气氤氲,水汽蒸腾。
可这一次,没有那双眼睛在雾气中盯着她。
只有她一个人。
宫女们服侍她褪去衣裳,然后退到门外。
她赤身裸体地站在池边,望着那池热气腾腾的水,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来这里,她还是寿王妃。
那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如今再来,她已经不是寿王妃了。
她是什么?
太真宫道姑?
他的女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和这个人分不开了。
她抬起脚,慢慢走进池里。
水很热,热得有些烫,可烫得很舒服。
她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任热气包裹着自己。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只想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可宁静没持续多久。
脚步声响起。
她猛地睁开眼睛。
雾气中,一个人影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他。
他说在外面等,还是进来了。
玉环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在池边站定,低头看着她。
雾气缭绕,她在水中若隐若现。水面刚好没过胸前,那两团柔软的龙起在水面上微微浮动。水珠沾在她的肩上、颈上、脸上,在烛光下闪着光。那头乌发散开,浮在水面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他的呼吸,重了一瞬。
“真美。”他喃喃道。
玉环垂下眼,不敢看他。
他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一件一件,褪下。
很快,他也赤身裸体地站在池边。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身体。
没有年轻男子的精壮,却有一种成熟男人的厚重。胸膛宽阔,腰腹微微发福,皮肤有些松弛,可那上面布满的,是岁月的痕迹,是权力的象征。
他走下池子,水波荡漾,一圈一圈散开。
他走到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下。
水刚好没过两人的腰。
他伸出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舒服吗?”他问。
玉环点点头。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朕让人在这池子里加了香料,”他说,“你闻闻,香不香?”
玉环这才注意到,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硫磺的味道,是花香,混着什么别的。
“是什么香?”她问。
“是朕让人特制的,”他说,“用了十八种花,熬了三天三夜。专门给你准备的。”
玉环的心微微一颤。
专门给她准备的。
他为她做这些。
“三郎。”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雾气中格外深沉,格外温柔。
“谢谢你。”她说。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
“傻孩子,”他说,“谢什么?你值得最好的。”
他低下头,吻住她。
那吻很轻,很慢,很温柔。
温泉的热气包裹着他们,水波轻轻荡漾,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他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开,落在她的脖颈上,落在她的锁骨上,落在那两团柔软的隆起上。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身体越来越软,最后只能攀附着他,像一株攀附大树的藤萝。
水波荡漾,一圈一圈散开。
雾气氤氲,遮住了池中的一切。
只有那压抑的喘息声,在水汽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静下来。
她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搂着她,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摩挲。
“玉环。”他喊她。
“嗯?”
“你知道朕刚才在外面等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她摇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朕在想,朕这辈子,值了。”
玉环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雾气,有水光,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朕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想要。江山、权力、美人,都要。后来得到了,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
“可遇见你之后,朕忽然觉得,这辈子,还是有盼头的。”
玉环的眼眶湿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抱紧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心里那些犹豫、那些挣扎、那些对李瑁的牵挂,好像都淡了些。
不是忘了。
是暂时放下了。
在这个温热的池子里,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她只想做他的女人。
只是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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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在温泉里待了很久。
洗了又洗,要了又要。
最后她实在没了力气,他才把她抱出来,用大块的软布裹住,抱回寝殿。
把她放在床上,他躺在她身边,搂着她。
“睡吧。”他说。
她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
没有梦。
没有李瑁,没有过去,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只有他怀里的温度,和他心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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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是黄昏。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寝殿染成淡淡的红色。
他还在身边,正看着她。
见她醒来,他笑了。
“醒了?”
玉环点点头,想坐起来。
他按住她:“别动,再躺会儿。”
玉环躺回去,看着他的脸。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浅了些,连那双深沉的眼睛,都显得温柔了。
“看什么?”他问。
“看你。”她说。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
“好看吗?”
玉环点点头。
他笑出声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朕不好看,”他说,“朕老了。”
玉环摇摇头:“不老。”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
“你真好。”他说。
玉环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
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火红。
屋里,两个人静静躺着,谁也没说话。
这一刻,时间像是静止了。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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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用完晚膳,回来看她。
她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发光,像是月宫里的嫦娥。
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想什么呢?”
她摇摇头:“没想什么。”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上,和她一起望着窗外的月亮。
“玉环。”他喊她。
“嗯?”
“朕想好了,”他说,“过些日子,朕要正式册封你。”
玉环的心猛地一跳。
册封?
册封什么?
他继续说:“朕不能让你一直这样没名没分地跟着朕。你是朕的女人,就该有该有的名分。”
玉环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决心,有温柔,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三郎,”她轻声问,“你要封我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贵妃。”
玉环倒吸一口凉气。
贵妃。
那是皇后之下,最高的位分。
武惠妃生前,就是贵妃。
“可……可我是……”她说不下去。
他是她的什么人?
她是他的什么人?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他说,“从今往后,你是朕的贵妃。其他的,都不要想。”
玉环看着他,眼眶湿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天下人的眼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内心。
可她知道,她拒绝不了。
不是因为他是皇帝。
是因为,她是真的……舍不得他了。
“三郎。”她喊他,声音有些哽咽。
他把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别哭,”他说,“有朕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玉环在他怀里,任眼泪流下来。
那眼泪里,有感动,有害怕,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期待成为他的贵妃。
期待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
期待……和他一起,走完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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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她在梦里笑了。
梦里她穿着大红的宫装,头戴金步摇,站在他身边。下面是满朝文武,都在朝她行礼。
他握着她的手,笑着说:“朕的贵妃,真好看。”
她想应,却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在天边,又像是在耳边。
“玉环……玉环……”
是李瑁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玉环……玉环……”
她捂住耳朵,不想听。
可那声音,还是钻进她耳朵里,钻进她心里,怎么赶也赶不走。
醒来时,枕边又湿了一片。
身边的人还在睡,睡得很沉。
她看着他,又想起梦里那个声音,心里乱成一团。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可她不知道,那个声音,还要跟着她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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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