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十月十五。
圣旨再次传来时,玉环正在对镜梳妆。
这一次,来的不止高力士,还有浩浩荡荡一群人——捧着托盘的宫女,抬着箱笼的内侍,还有几个穿青袍的礼官。
高力士站在院中,笑容满面:“杨氏接旨——”
玉环跪下去。
“兹有杨氏玉环,淑德昭彰,柔嘉维则,深得朕心。即日起,还俗入宫,册为贵妃,赐名‘太真’,以彰恩宠。钦此。”
玉环叩首:“臣妾接旨,谢圣上恩典。”
高力士把圣旨递给她,笑道:“恭喜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
玉环听着这四个字,有些恍惚。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太真宫女道士,而是贵妃了。
从儿媳,到道姑,到贵妃。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
高力士一挥手,那些宫女内侍们鱼贯而入,把一个个托盘、箱笼抬进屋里。
“这是圣上赐的礼服,请娘娘更衣。”一个宫女捧着一套大红的宫装,跪在她面前。
那宫装红得像火,上面绣着金线的凤凰,层层叠叠,繁复华丽。配着一套头面——金步摇、点翠簪、珍珠串、玉珮环佩,闪闪发光。
玉环看着那些东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娘娘?”宫女轻声提醒。
玉环点点头,站起身,任由她们服侍。
一件一件,层层叠叠。
中衣、外袍、腰带、佩饰……
最后,那顶金步摇插进发髻。
她看向铜镜。
镜中人,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那个素衣道姑,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寿王妃。
是一个盛装的贵妃。
大红的宫装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白得发亮,白得耀眼。金步摇在鬓边微微晃动,流光溢彩。眉眼画得浓淡相宜,嘴唇点了胭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深,可里面多了些什么。
是贵气?是从容?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就是贵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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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啧啧称赞。
“老奴在宫里几十年,见过的娘娘不计其数。可像贵妃娘娘这样的,头一个。”
玉环转过身,看着他。
高力士笑着继续说:“圣上说了,让娘娘好好歇着。明日,圣上亲自来接娘娘入宫。”
亲自来接。
这是多大的恩宠。
玉环点点头:“多谢高公公。”
高力士摆摆手,带着人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玉环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动不动。
素月在一旁站着,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玉环忽然开口。
“素月。”
“奴婢在。”
“你说……他知道了没有?”
素月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
寿王殿下。
玉环看着镜中那张脸,想起那天在后门见他的样子,想起他那双红了的眼睛,想起他那句“过不去”。
如今,她要正式成为贵妃了。
他知道了,会怎样?
素月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玉环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我想去一趟寿王府。”
素月吓了一跳:“娘娘!这可使不得!”
玉环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使不得,”她说,“可我想去。”
素月急得团团转:“娘娘,您现在是贵妃了,不能再去那种地方。万一被人知道……”
“那就偷偷去。”
素月愣住了。
玉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小小的院子。
“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说。”她说,“不说清楚,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素月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一身大红宫装、却满脸落寞的女人,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叹了口气:“奴婢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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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太真宫后门驶出。
车里坐着两个人——玉环和素月。
玉环已经换下了那身大红宫装,穿着寻常的衣裳,脸上也没上妆,素净得像一个普通女子。
素月在一旁紧张得不行,不停地掀开帘子往外看。
“娘娘,咱们得快些,天黑之前得回来。”
玉环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辚辚,穿过一条条街道,最后停在一个巷口。
“娘娘,到了。”车夫低声说。
玉环掀开帘子,看见不远处那座府门。
寿王府。
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门上的匾额还是那块匾额,连门口那两棵槐树,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下了车,对素月说:“你在这儿等我。”
素月急道:“娘娘一个人去?”
玉环点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她记得这里有一条小路,通往后门。
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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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虚掩着。
玉环推开门,走进去。
熟悉的院子,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那株石榴树。
石榴树上,还挂着几个果子,红红的,已经熟透了,却没人摘。
她站在树下,望着那扇门。
那是后院的门,是通往他们寝房的门。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落在她肩上。
就在这时,那扇门开了。
李瑁走出来。
他瘦了很多。
脸上的肉都没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胡茬,像是几天没刮。
他穿着家常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大了一号。
看见她,他愣住了。
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玉环也站着,一动不动。
两个人隔着那株石榴树,隔着满地的落叶,隔着三个月的时光,遥遥相望。
过了很久,很久。
李瑁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样苦,苦得像黄莲。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玉环点点头。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
走到她面前,他站定。
看着她。
看着她身上寻常的衣裳,看着她没上妆的脸,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你都知道了?”她问。
他点点头。
“圣旨下来的时候,”他说,“我就知道了。”
玉环垂下眼。
他继续说:“贵妃。真好。”
那“真好”两个字,说得比哭还难听。
玉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泪光在闪,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李瑁。”她喊他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喊他。
不是“殿下”,是“李瑁”。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
“我来,”她说,“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点点头,等着。
玉环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对不起。”
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别说对不起,”他说,“不是你的错。”
玉环的眼泪也流下来。
“是我没用,”他继续说,“保护不了你。让母妃把你往宫里送,让父皇……让你走到这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发抖。
“是我对不起你。”
玉环摇摇头。
“不是,”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三三年,你对我很好。很好很好。”
李瑁看着她,眼泪流了满脸。
“那你……那你喜欢他吗?”他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插进玉环心里。
喜欢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离不开他了。
她只知道,他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她只知道,在他怀里的时候,她是安心的。
这算喜欢吗?
也许吧。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对李瑁说。
李瑁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到那株石榴树下,摘下一个果子,递给她。
“你种的,”他说,“结的果子很甜。我一直留着,等你回来摘。”
玉环接过那个石榴,握在手心里。
凉的,硬的,红得像血。
“玉环。”他喊她。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爱、恨、痛、不甘、绝望,还有深深的,深深的不舍。
“你走吧。”他说,“以后,别再来了。”
玉环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李瑁……”
“走吧。”他打断她,“别回头。”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那扇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玉环,你要好好活着。”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玉环站在院子里,握着那个石榴,望着那扇门,眼泪流了满脸。
风吹过,落叶飘零。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月亮升起来,直到素月找来,拉着她往外走。
她还是望着那扇门。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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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太真宫的路上,玉环一直没说话。
她靠在车厢壁上,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石榴,一动不动。
素月也不敢说话,只是偷偷看她。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泪,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回到太真宫,她走进屋里,把那个石榴放在桌上。
然后,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一动不动。
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脚步声响起。
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来了。
她这才想起来,明天,他就要接她入宫了。
他走过来,看见桌上的石榴,又看见她红肿的眼睛。
“去过了?”他问。
玉环点点头。
他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说什么了?”
玉环摇摇头:“没说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玉环,”他说,“朕知道你心里有他。朕不怪你。”
玉环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可你要记住,”他说,“从今往后,你是朕的贵妃。是他,再也够不着的人。”
玉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说得对。
从今往后,她是贵妃,他是寿王。
一个是父皇的妃子,一个是儿臣。
隔着君臣,隔着父子,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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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又留下来了。
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她在他怀里,一直没睡着。
一闭眼,就是李瑁那张脸,那句“你走吧,别再来了”。
一睁眼,又是眼前这个人,这张脸,这双深沉的眼睛。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只知道,从明日起,她就是贵妃了。
从明日起,她和李瑁,就是陌路人了。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那株桂花树上,照在一地落花上。
她忽然想起那句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当时已惘然。
现在,更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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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