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十月十六。
天还没亮,太真宫就热闹起来。
宫女们进进出出,捧着热水、巾帕、脂粉、衣裳。素月站在床边,轻声唤道:“娘娘,该起了。今日是入宫的大日子。”
玉环睁开眼睛。
帐顶还是那顶青灰色的帐顶,可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了。
从今日起,她要住进那座红墙黄瓦的宫殿,成为那里的一员。
她起身,宫女们围上来,服侍她沐浴更衣。
这一次,是真正的贵妃仪制。
三层衣裳,五重佩饰,八名宫女服侍,整整用了两个时辰。
最后,那顶金步摇插进发髻。
她看向铜镜。
镜中人,已经不是昨天的她了。
大红的宫装,金线的凤凰,点翠的簪子,珍珠的串饰。那张脸被脂粉修饰得愈发精致,皮肤白得发光,眉眼黑得发亮,嘴唇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那样沉。
“娘娘真好看。”素月在旁边轻声说。
玉环没有说话。
高力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时辰到——请贵妃娘娘起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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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真宫的门打开,玉环走出去。
门外,停着一顶八抬大轿,金顶红帷,华丽得刺眼。轿前站着一排内侍,轿后跟着一队宫女,再后面,是捧着各种礼器的礼官。
所有人看见她出来,齐齐跪下。
“参见贵妃娘娘——”
玉环站在那里,望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个月前,她从寿王府出来,一个人坐进那辆简陋的马车,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道观。
三个月后,她从这个偏僻的小道观出去,坐上这顶八抬大轿,走进那座至高无上的宫殿。
人生的起落,竟如此之快。
“娘娘,请上轿。”高力士笑着提醒。
玉环深吸一口气,抬脚上了轿。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她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太真宫。
那扇门,那堵墙,那几竿竹子,那株桂花树。
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别了,太真宫。
别了,那段不清不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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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到了。
轿子从正门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最后停在一座宫殿前。
殿门上挂着匾额,写着三个大字:凤仪宫。
这是她的寝宫。
历代贵妃的寝宫。
玉环下了轿,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负手而立,见她来了,笑了。
“来了。”
玉环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臣妾参见圣上。”
他伸手扶起她,握着她的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好看,”他说,“真好看。”
玉环垂下眼,脸微微发烫。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凤仪宫。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一应俱全。最显眼的,是正中的那张床——紫檀木的架子,绣着鸳鸯的锦帐,铺着厚厚的被褥。
玉环看了一眼,心跳快了几拍。
他注意到了,笑了。
“怎么?还害羞?”
玉环的脸更红了。
他笑出声来,把她揽进怀里。
“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他说。
家。
玉环靠在他怀里,听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些暖。
从蜀州到洛阳,从杨府到寿王府,从太真宫到凤仪宫。
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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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宫中设宴,庆贺贵妃入宫。
玉环跟着玄宗出席,坐在他身边。
下面黑压压坐满了人——嫔妃、皇子、公主、命妇,一道道目光投过来,有好奇,有嫉妒,有审视,有打量。
玉环坐在那里,面上平静如水,手心却沁出了汗。
“那是皇后的人。”玄宗低声给她介绍,“那是德妃,那是贤妃,那是淑妃……”
玉环一一看过去,记住那些脸,记住那些目光。
看到某一处时,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个人坐在角落里,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低着头,看不清脸。
可她知道那是谁。
李瑁。
他也来了。
作为皇子,他必须来。
玉环的手微微颤抖。
玄宗似乎察觉到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
玉环点点头,收回目光,不再往那边看。
可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烫的,热的,像从前一样。
可她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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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在下午结束。
玉环回到凤仪宫,累得几乎站不住。
素月服侍她卸下那一身繁重的礼服,换上轻便的常服。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卸了妆的脸,忽然想起刚才宴会上那一幕。
李瑁低着头,看不见脸。
可她想象得出,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
“娘娘,”素月轻声问,“您还好吗?”
玉环点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声:“圣上驾到——”
玉环站起身,迎出去。
他走进来,见她换了衣裳,笑了。
“累坏了吧?”
玉环点点头。
他走过来,拉着她在榻上坐下。
“往后这样的场合还多着呢,”他说,“慢慢就习惯了。”
玉环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心疼。
“刚才看见他了?”他问。
玉环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她搂紧了些。
“玉环,”他说,“朕知道你不容易。可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是朕的贵妃。有些事,有些人,该放下了。”
玉环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放下。
说得容易。
可那些年,那些事,那个人,怎么放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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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留下来了。
这是他们在宫里的第一个夜晚。
凤仪宫的正殿,那张紫檀木的大床,绣着鸳鸯的锦帐。
他把她抱到床上,轻轻压下来。
烛光摇曳,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比往日更深沉。
“玉环。”他喊她。
她看着他。
“从今往后,”他说,“你是朕的了。完完整整,彻彻底底,是朕的了。”
玉环的心微微一颤。
完完整整。
可她心里,还有一块地方,装着别人。
他能接受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住她。
那一夜,他要得很狠,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只能承受着,攀附着他,任他予取予求。
结束时,她瘫软在他怀里,浑身汗湿。
他搂着她,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摩挲。
“玉环,”他说,“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玉环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凤仪宫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她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只想这一刻,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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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枕边放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
“朕去上朝。等我回来。”
和太真宫时一模一样。
玉环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有些暖。
她起身,素月进来服侍。
“圣上走的时候,让奴婢别吵醒娘娘,”素月笑着说,“说娘娘累坏了,让多睡会儿。”
玉环的脸微微发烫。
素月抿嘴笑,不再多说。
用过早膳,玉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院子。
凤仪宫的院子比太真宫大多了,种着各色花草,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养着几尾锦鲤。
素月在一旁说:“娘娘,今儿个要去给皇后请安吗?”
玉环点点头。
按规矩,新入宫的妃子,要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
那个被武惠妃压了半辈子的人,那个一直默默无闻的人。
她会是什么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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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玉环带着素月,前往皇后寝宫。
皇后的寝宫叫坤宁宫,比凤仪宫略小些,却更古朴。
玉环进去时,皇后正在喝茶。
她四十多岁,面容端庄,衣着朴素,头上只戴着几件简单的首饰,和武惠妃的珠光宝气完全不同。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玉环跪下。
皇后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平静。
“起来吧。”她说。
玉环起身,垂手站着。
皇后打量着她,看了很久。
“果然生得好。”她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难怪圣上心心念念了三年。”
玉环的心微微一跳。
皇后继续说:“本宫在这宫里二十多年,见过多少美人,来来回回,都差不多。可你这样的,头一个。”
她顿了顿,笑了笑,那笑容看不出喜怒。
“也难怪武惠妃当年那么防着你。”
玉环垂着眼,不说话。
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本宫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她说,“既入了宫,就是宫里的人。守宫里的规矩,尽本分的事。其他的,本宫不管。”
她伸出手,轻轻抬起玉环的下巴。
那双眼睛,近距离看着玉环的脸,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好好伺候圣上,”她说,“别学那些争风吃醋的事。本宫最烦那个。”
玉环轻声道:“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松开手,转身回到座位上。
“去吧。”她说。
玉环行礼告退。
走出坤宁宫,素月小声问:“娘娘,皇后娘娘……好相处吗?”
玉环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
皇后的态度,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淡淡的,疏离的,像是隔着什么。
可至少,没有敌意。
在这宫里,没有敌意,就已经很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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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玉环渐渐熟悉了宫里的生活。
每日早起,梳妆打扮,去给皇后请安。然后回来,处理宫务,接见来访的命妇。午后有时陪玄宗说说话,有时一个人弹弹琴,写写字。夜里,他大多会来,有时留下,有时坐坐就走。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可她知道,水底下,暗流涌动。
那些嫔妃们的目光,那些背后的议论,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
“听说了吗?那个杨氏,原来是寿王妃。”
“可不是,圣上连儿子的人都抢。”
“也难怪,长成那样,谁能忍得住?”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这些话,她不是没听见。
只是装作没听见。
在这宫里,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装。
装不知道,装没听见,装不在乎。
可她真的不在乎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到夜深人静,一个人躺着的时候,心里总会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石榴树下摘果子给她的人。
那个说“你走吧,别再来了”的人。
那个……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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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素月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奇怪。
玉环问:“怎么了?”
素月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奴婢方才在御花园,听见有人说……”
“说什么?”
“说寿王殿下病了,病得不轻。”
玉环的手一颤,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素月吓了一跳:“娘娘!”
玉环站起身,脸色苍白。
病了。
又病了。
上次是心病,这次呢?
“知道是什么病吗?”她问,声音发抖。
素月摇摇头:“奴婢不知道。只听说……听说殿下一直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见人,连王府的事都不怎么管了。”
玉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李瑁那张脸。
瘦的,憔悴的,满眼血丝的。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别再来了。
可他病了。
她该怎么办?
“娘娘,”素月小声说,“您别着急,也许没那么严重……”
玉环打断她:“我想去看看他。”
素月脸色大变:“娘娘!这可使不得!您现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
“我知道。”玉环说,“可我想去。”
素月急得团团转:“娘娘,您听奴婢一句劝,不能去。万一被人知道,圣上那边怎么交代?皇后那边怎么交代?那些嫔妃们,正愁抓不着您的把柄呢!”
玉环沉默了。
她知道素月说得对。
她现在是贵妃,是圣上的女人。
她不能去看寿王,不能去见那个曾经是她丈夫的人。
可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玉。
可她的心,灰得像一团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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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玄宗来时,看见她的脸色,皱了皱眉。
“怎么了?”
玉环摇摇头:“没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瑁儿病了?”
玉环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复杂。
“想去看看他吗?”
玉环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朕可以让你去,”他说,“偷偷的,不让人知道。”
和上次一样的话。
可这一次,玉环犹豫了。
上一次,她去了。
见了他,说了那些话,然后……然后他更痛苦了。
这一次,再去,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敢去了。
怕见了他,自己更放不下。
怕见了他,他更过不去。
怕见了这一面,又会想见下一面。
没完没了。
她摇摇头,轻声道:“不去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好孩子。”他说,把她揽进怀里。
玉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可她知道,就算人不去,心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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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又梦见了李瑁。
梦里他站在那株石榴树下,朝她伸出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个红红的石榴。
“你种的,”他说,“结的果子很甜。”
她想伸手去接,可怎么也够不着。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还是那样苦。
“你走吧,”他说,“别再来了。”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远。
她想追,可迈不动腿。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雾里。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身边的人还在,睡得很沉。
她看着他,又想起梦里那个人,心里像被人撕成两半。
窗外,月光很亮。
可她不知道,这月亮照着的,是两个人的梦。
还是一个人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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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