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十一月初。
入宫半个月,玉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
这宫里,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那些对她笑脸相迎的,背后不知说了多少难听的话。那些对她客客气气的,转头就能在皇后面前告她一状。那些看似与她交好的,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素月每天从外面回来,都能带回一堆消息。
“娘娘,德妃那边的人说,您昨儿个给皇后请安去晚了,是故意的。”
“娘娘,贤妃的宫女在外面传,说您以前是寿王妃,不干净。”
“娘娘,淑妃让人在御花园里说,说圣上被狐狸精迷住了,早晚会后悔。”
玉环听着,只是笑笑。
“娘娘,您怎么还笑得出来?”素月急得直跺脚。
玉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不笑怎么办?”她说,“哭给谁看?”
素月愣住了。
玉环放下茶盏,望着窗外。
“让她们说去,”她说,“我又不少块肉。”
可她心里清楚,这些话,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迟早,会有人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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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果然出事了。
玉环午后去御花园散步,回来时发现妆台上少了一支金步摇。
那是玄宗赐的,是她最喜欢的一支。
“找过了吗?”她问。
素月急得满头汗:“找遍了,都没有。奴婢记得清清楚楚,早上梳妆时还在,娘娘出门后就没人进来过。”
玉环沉默了一会儿,问:“今日都有谁来过?”
素月想了想:“只有尚宫局的人来过,说是来送新制的冬衣。奴婢让她们在外间等着,收了衣裳就让她们走了,没人进内殿。”
玉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她知道,那支金步摇,怕是找不回来了。
不是丢了,是被人拿走了。
至于是谁拿的,为什么拿,很快就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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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天,事情就来了。
一大早,德妃身边的宫女来传话,说德妃请贵妃娘娘过去一叙。
玉环心里有数,换了衣裳,带着素月去了。
德妃住在长春宫,离凤仪宫不远。她四十来岁,入宫二十多年,生过一个公主,如今年纪大了,圣上去得少,心里难免有些不平。
玉环进去时,德妃正坐在上首喝茶,身边还坐着几个嫔妃——贤妃、淑妃,还有几个年轻的才人美人。
见玉环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贵妃娘娘来了,快坐。”德妃笑着招呼,那笑容却没到眼底。
玉环坐下,宫女奉上茶。
德妃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今儿个请娘娘来,是有一件事想问问娘娘。”
玉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德妃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金步摇。
玉环的那支金步摇。
“这是今日早上,在本宫院子里发现的。”德妃说,“本宫记得,这是圣上赐给娘娘的吧?怎么会在本宫这儿?”
玉环的心一沉。
素月在一旁急得差点跳起来,玉环轻轻按住她的手。
“德妃娘娘的意思是,臣妾的东西,在您的院子里?”玉环问。
德妃笑了,那笑容有些冷。
“本宫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娘娘不小心掉的,也许是……有人故意放的。”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可本宫听说,昨儿个娘娘丢了东西,怎么偏偏就丢到本宫这儿来了?”
贤妃在一旁帮腔:“是啊,这也太巧了吧。”
淑妃也开口:“该不会是自己放进去,想栽赃德妃姐姐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给玉环设的局。
玉环坐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女人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想笑。
才入宫半个月,就等不及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几位娘娘的意思,臣妾听明白了。”她说,“是说臣妾自己把金步摇放到德妃娘娘院子里,想栽赃陷害,对不对?”
德妃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
玉环继续说:“臣妾入宫才半个月,和德妃娘娘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陷害娘娘?”
贤妃冷笑:“那可说不准。有些人啊,看着老实,心里鬼着呢。”
玉环看向她,目光平静。
“贤妃娘娘说的‘有些人’,是指臣妾吗?”
贤妃被她这一问,噎住了。
玉环站起身,走到德妃面前,伸出手。
“德妃娘娘,能把金步摇给臣妾看看吗?”
德妃犹豫了一下,把金步摇递给她。
玉环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
“这不是臣妾那支。”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德妃脸色一变:“怎么可能?这明明……”
玉环指着金步摇上的一个细节:“娘娘请看,臣妾那支金步摇,这里嵌的是一颗红宝石。这支嵌的,是珊瑚。红宝石和珊瑚,颜色相近,可仔细看,不一样。”
德妃凑过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贤妃和淑妃也凑过来,看了之后,面面相觑。
玉环把那支金步摇放回德妃手里,淡淡道:“看来是有人想挑拨臣妾和德妃娘娘的关系,故意拿了别的金步摇,放到娘娘院子里。至于臣妾那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说不定,还在那人手里。”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德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
玉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德妃娘娘,臣妾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可臣妾知道一件事——在这宫里,谁是真的对臣妾好,谁是想害臣妾的,臣妾心里有数。今日这事,臣妾就当没发生过。可若再有下次……”
她笑了笑,那笑容让在场的人都心里一寒。
“臣妾就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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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凤仪宫,素月才敢开口。
“娘娘!您太厉害了!刚才那场面,奴婢吓得腿都软了,您还能那么镇定!”
玉环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娘娘,您怎么知道那支金步摇不是您的?”素月好奇地问。
玉环摇摇头:“我不知道。”
素月愣住了。
“那您刚才……”
“赌的。”玉环说,“那支金步摇我只看了一眼,根本看不清是宝石还是珊瑚。可我知道,如果我不那么说,今天这事就过不去。”
素月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玉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好险。
真的太险了。
如果德妃当场拆穿她,如果那支金步摇真是她的,如果……
可没有如果。
她赌赢了。
从今往后,那些人再想动她,就要掂量掂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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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玄宗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
他轻轻躺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睡着,可也没睁眼。
他搂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今日的事,朕听说了。”
玉环的心微微一跳。
他继续说:“做得不错。”
玉环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欣赏,也有心疼。
“朕本来还担心,你在这宫里会受欺负。”他说,“现在看来,是朕多虑了。”
玉环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臣妾也是没办法。”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没办法的时候,还能这么镇定,才是真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那支金步摇,朕明日让人重新打一支给你。比原来的更好。”
玉环摇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
玉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臣妾不想让那些人觉得,臣妾在意那些东西。”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
“你长大了。”他说。
玉环没有说话。
长大了?
也许吧。
在这吃人的地方,不长大,就只能被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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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那支金步摇果然被送回来了。
不是重新打的,是原来那支。
送来的不是别人,是德妃。
她站在凤仪宫门口,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
“贵妃娘娘,昨儿个的事,是误会。本宫让人找着了,是宫人不小心弄丢的,已经处置了。特来给娘娘赔罪。”
玉环看着她,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宫人不小心,分明是她自己的人干的,如今见事情败露,赶紧把人推出来顶罪。
可玉环不打算拆穿她。
她笑着接过金步摇,温声道:“德妃娘娘太客气了。误会解开就好,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
德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玉环继续说:“往后娘娘有空,常来坐坐。臣妾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要请娘娘多指教呢。”
德妃看着她,目光复杂。
半晌,她笑了笑,那笑容比方才真实了些。
“贵妃娘娘客气了。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她走了。
素月在一旁忍不住问:“娘娘,您怎么还对她那么客气?她可是想害您的人!”
玉环摇摇头,没有说话。
在这宫里,不是所有敌人都要撕破脸的。
有时候,笑脸相迎,比针锋相对更有用。
德妃这次输了,心里有愧。她客气相待,德妃反而会念她几分好。
就算不念好,至少下次再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这就是宫里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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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平静了许多。
那些流言蜚语还在,可明面上的刁难,再也没有了。
德妃偶尔会来坐坐,和她喝喝茶,说说话。贤妃和淑妃见了她,也会笑着打个招呼。那几个年轻的才人美人,更是殷勤得很,一口一个“贵妃姐姐”叫得亲热。
玉环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真心对她好。
可在这宫里,真心本来就奢侈。
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就已经很难得了。
这一日,皇后召见她。
玉环去了坤宁宫,皇后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听说你最近和德妃她们处得不错?”皇后问。
玉环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德妃娘娘常来坐坐,说说话。”
皇后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从前真实了些。
“做得好。”皇后说。
玉环愣住了。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
“本宫在这宫里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一进来就张牙舞爪,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下去,结果没两年就没了。有的人一进来就唯唯诺诺,谁都能欺负,结果也没撑多久。”
她顿了顿。
“像你这样,不卑不亢,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的,不多。”
玉环垂下眼,轻声道:“臣妾只是不想惹事。”
皇后点点头:“不想惹事,也不能怕事。这就对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说:“往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本宫。”
玉环心里一震。
这是皇后在向她示好?
她连忙起身谢恩。
皇后摆摆手,让她坐下。
“别多想,”皇后说,“本宫不是帮你,是帮这后宫。多一个明白人,少一些乌烟瘴气,本宫也省心。”
玉环点点头,心里却暖了些。
不管皇后是真心还是假意,这句话,至少让她知道,在这宫里,她不是孤立无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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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凤仪宫的路上,玉环心情不错。
素月也高兴:“娘娘,皇后娘娘都对您示好了,往后那些嫔妃们,更不敢欺负您了。”
玉环笑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跪在她面前。
“贵妃娘娘,奴才有事禀报。”
玉环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小太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玉环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小太监重复了一遍:“寿王殿下病重,太医说……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玉环的手一颤,袖中的丝帕掉在地上。
素月连忙扶住她:“娘娘!”
玉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听见那句话——
“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熬不过。
他熬不过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玉。
可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娘娘,”素月小声说,“咱们先回宫吧。”
玉环点点头,任由素月扶着,一步一步走回凤仪宫。
回到殿里,她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望着窗外那片天,望着那几株枯黄的草木,望着那池结了一层薄冰的水。
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天黑,直到月亮升起来,直到他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她的脸色,皱了皱眉。
“怎么了?”
玉环摇摇头,不说话。
他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都知道了?”他问。
玉环的心一跳。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三郎,”她的声音发抖,“我想去看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不是想去,是一定要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最后,他叹了口气。
“去吧。”他说,“偷偷的,别让人知道。”
玉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抱紧他。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
他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去吧,”他说,“看完就回来。”
玉环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望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她忽然有些心疼他。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天下的主人。
可他爱的人,心里装着别人。
他去让她看那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转身,走进那片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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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辚辚,驶向寿王府。
玉环靠在车厢壁上,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石榴——那个他给她的石榴,一直没舍得吃,干瘪了,还留着。
她不知道这次去,会看到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哪怕只看一眼,哪怕只说一句话,哪怕……
是最后一面。
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泪,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远处,寿王府的轮廓,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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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