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十一月初九。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玉环靠在车厢壁上,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干瘪的石榴。皮已经皱了,硬了,颜色也暗了,可她还是一直留着,从太真宫带到凤仪宫,从凤仪宫带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从那株石榴树上摘的最后一颗果子。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东西。
“娘娘,到了。”车夫低声说。
玉环掀开帘子,看见那座熟悉的府门。
寿王府。
门口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两尊石狮子,照着那两棵光秃秃的槐树。
她下了车,对素月说:“你在这儿等着。”
素月急道:“娘娘,奴婢陪您进去吧,万一……”
“没有万一。”玉环打断她,“我一个人去。”
她转身,往那条小路走去。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扇后门。
门虚掩着,和上次一样。
她推开门,走进去。
熟悉的院子,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那株石榴树。
石榴树上,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张牙舞爪。
她站在树下,望着那扇门。
那扇门,曾经每天都有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笑着喊她“玉环”。
如今,那个人在里面,病着,等着。
也许是最后一次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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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点着灯,昏黄的,照着那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胡茬乱糟糟的,不知多久没刮。
玉环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李瑁吗?
是那个在码头边看她的少年吗?
是那个在新婚之夜颤抖着问她“我可以吗”的新郎吗?
是那个在石榴树下说“你是我一个人的”的丈夫吗?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着他。
走到床边,她站定。
低头,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睡得很沉,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玉环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手指刚碰到他的额头,他猛地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他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过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样苦,苦得像黄莲。
“我又做梦了。”他喃喃道,“又梦见你了。”
玉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梦。”她说,声音发抖,“是我。我来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身上的衣裳,看着她手里那个干瘪的石榴。
“你……你真的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玉环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冰。
“你怎么瘦成这样?”她问,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你来了,”他说,眼睛亮得吓人,“你真的来了。”
他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玉环心疼得不行,俯下身,把他抱进怀里。
他那么瘦,瘦得她抱着都硌手。
他在她怀里,浑身发抖。
“玉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玉环抱紧他,眼泪滴在他头发上。
“胡说,”她说,“怎么会见不到?”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泪光,有欢喜,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问,“父皇知道吗?”
玉环点点头。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他倒是大度。”
玉环没有说话。
大度吗?
也许是。
也许是知道自己拦不住。
也许是……另有打算。
她不想去想那些。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只想好好看着他,好好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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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病成这样?”她问。
他摇摇头,不说话。
“是因为我吗?”她又问。
他还是不说话。
可那沉默,就是回答。
玉环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道,“你这个大傻子。”
他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实了些。
“是啊,我是傻子,”他说,“傻到以为你会回来,傻到等了你这么久,傻到……”
他说不下去了。
玉环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李瑁,”她喊他的名字,“你听我说。”
他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你要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他的眼神暗了暗。
“没有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玉环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
“有。你还有一辈子要过。你还会遇见别的人,还会过别的日子。我……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段,不是全部。”
他闭上眼睛,不说话。
她知道他不信。
可她必须说。
“李瑁,”她继续说,“你答应我,好好活着。吃药,吃饭,出门走走,见见人。别把自己关在这院子里,别把自己熬成这样。”
他还是不说话。
她急了,摇摇他的手:“你答应我!”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眼底深深的担忧。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方才那些苦笑真实多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
玉环愣住了。
“你……你答应了?”
他点点头:“你让我做的,我都做。”
玉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扑进他怀里,抱紧他。
他也抱紧她,用尽全身的力气。
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张床上,照在那个干瘪的石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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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玉环。”
“嗯?”
“你……你爱他吗?”
玉环的身体僵住了。
他知道他在问谁。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声道:“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我不恨他,”她说,“也不怕他了。他在的时候,我觉得安心。他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他。这算爱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算吧。”
玉环的心一疼。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你呢?”她问,“你还……还……”
她说不下去。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
“我?”他说,“我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以后我不知道。可至少现在,还是。”
玉环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了太多次。
说忘了我?他忘不掉。
说我也想你?可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她只能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肩上,任眼泪流个不停。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从前那样。
“别哭了,”他说,“再哭就不好看了。”
玉环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看着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这张他日思夜想了三个月的脸,这张还是那么白那么美的脸。
“玉环,”他忽然说,“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玉环愣了愣:“唱歌?”
他点点头:“你以前常唱的,那首《清平调》。我想听。”
玉环看着他,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心里又酸又软。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在夜色中飘荡。
他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回到了从前。
唱完一遍,他又说:“再唱一遍。”
她又唱了一遍。
唱完,他还想听。
她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都有些哑了。
他才睁开眼睛,看着她。
“真好听。”他说。
玉环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
“你小时候,”他说,“第一次在码头见你,我就想,这女娃儿是谁?怎么那么好看?”
玉环想起那个黄昏,想起那个站在柳树下的少年。
“后来我找了你三年,”他继续说,“终于在咸宜公主的宴会上又见到你。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非你不娶。”
他的眼眶红了。
“我娶到了你。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玉环的眼泪又涌出来。
“李瑁……”
“让我说完。”他打断她。
他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
“我知道,往后不能再见了。你是贵妃,我是寿王。隔着君臣,隔着父子,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他的声音发抖。
“可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在哪里,有一个人,永远把你放在心里。”
玉环泣不成声。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哭多了伤身子。”
玉环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那手,还是那么凉。
“你也要记住,”她说,“你答应我的,好好活着。”
他点点头。
“我答应你。”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谁也不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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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环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放开他的手,舍不得离开这间屋子,舍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看出了她的犹豫。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玉环摇摇头。
他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听话,”他说,“再不走,天亮了就不好出去了。”
玉环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站起身。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谁也没说话。
最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床上,望着她,眼眶红红的,却拼命忍着不哭。
“李瑁。”她喊他。
“嗯?”
“你要好好的。”
他点点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人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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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环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下,眼泪流了满脸。
风吹过,很冷,冷得像刀割。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素月找来,拉着她往外走。
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紧紧闭着。
那个人,在里面。
从此以后,天各一方。
从此以后,再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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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马车上,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手里还握着那个干瘪的石榴。
硌手,冰凉,可她还是紧紧握着。
素月在一旁不敢说话,只是偷偷看她。
马车辚辚,驶向皇宫。
驶向那个有他的地方。
那个“三郎”的地方。
她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他。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心,要分成两半了。
一半留在这里,留在这个院子里,留给这个人。
一半带回去,带回皇宫,给那个人。
可一个人,怎么能有两颗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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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凤仪宫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走进殿里,就看见了他。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一夜未眠。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看见她红肿的眼睛,看见她满脸的泪痕,看见她手里那个干瘪的石榴。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站起身,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回来了。”他说。
玉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回来了。”她说。
他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累了吧?睡吧。”
玉环点点头,任由他扶着,躺到床上。
他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玉环看着他,看着这张脸,这双深沉的眼睛。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只能闭上眼睛,任疲惫把自己吞没。
睡着前,她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玉环,无论你心里有谁,朕都认了。”
她的心一颤,却没有睁开眼睛。
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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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觉,她睡得很沉,没有梦。
醒来时,已是黄昏。
他还在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过。
见她醒来,他笑了。
“醒了?”
她点点头,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
可他在这里,守了她一整天。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无论你心里有谁,朕都认了。”
心里忽然一暖。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三郎。”她喊他。
他愣了愣。
“谢谢你。”她说。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傻孩子,”他说,“谢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火红。
她忽然想起李瑁说的那句话——
“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那三年,也是她最快活的日子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把那些日子,好好藏在心里。
然后,好好过现在的日子。
和这个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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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