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初。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长安城。
玉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枯枝上,落在青石板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素月从外面进来,抖落身上的雪,笑道:“娘娘,圣上让人送来了新制的斗篷,说是西域贡的狐皮,让您试试。”
玉环转过身,看见几个宫女捧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件雪白的斗篷,毛茸茸的,柔软得像云。
“圣上说了,”素月学着玄宗的语气,“天冷了,别冻着朕的贵妃。”
玉环忍不住笑了。
这话,也就他能说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那斗篷,入手是柔软的绒毛,暖得像贴着人的体温。
“替我更衣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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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斗篷,玉环又站在窗前。
雪白的狐皮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白得几乎要和雪融为一体。那双眼睛黑得像墨,在这片白茫茫中格外显眼。
“娘娘真好看。”素月在一旁感叹,“穿什么都好看。”
玉环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像是谁在天上撒盐。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蜀州,也见过雪。没有这么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株老梨树上。她和阿娘站在窗前看雪,阿娘指着那株梨树说:“等春天,这树开花了,比雪还白。”
如今,阿娘不在了,那株梨树也不在了。
只有她,还在看雪。
“娘娘在想什么?”素月问。
玉环摇摇头:“没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声:“圣上驾到——”
玉环转过身,看见他大步走进来,肩上落满了雪,眉毛上都是白白的。
“这么大的雪,怎么来了?”她迎上去,替他拂去身上的雪。
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冻得有些凉,他却笑着:“想你了,就来了。”
玉环的脸微微发烫。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件雪白的斗篷,眼睛亮了亮。
“好看,”他说,“朕的眼光不错。”
玉环垂下眼,轻声道:“是衣裳好看。”
他笑了,伸手抬起她的脸:“衣裳好看,人更好看。”
玉环的脸更红了。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素月和宫女们识趣地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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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着她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
“冷吗?”他问。
玉环摇摇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
“昨夜睡得好吗?”
玉环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还想着他吗?”
玉环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他在问谁。
她垂下眼,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不想?那是骗人。
说想?他会怎么想?
他看着她犹豫的样子,叹了口气。
“朕说了,不逼你。”他说,“可你要知道,朕也是人,也会吃醋。”
玉环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三郎。”她轻轻喊了一声。
他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张脸,比她刚认识时又老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更多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那样沉,让人看不透。
“我在这里。”她说,“和你在一起。”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这就够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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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在凤仪宫待了一整天。
陪她看雪,陪她说话,陪她下棋,陪她用膳。
傍晚时,雪停了,天边露出一丝夕阳,把雪地染成淡淡的粉色。
他拉着她走到院子里,指着那片雪地说:“等雪化了,朕让人在这里种一片梅花。红梅白梅都种,冬天开了,你推窗就能看见。”
玉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想象着来年梅花盛开的样子。
“好看吗?”他问。
玉环点点头。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等梅花开了,朕陪你一起看。”
玉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有些暖。
这个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的。
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年轻,是因为……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可她知道,她开始慢慢相信了。
相信他是真心的。
相信他会一直对她好。
相信……他们能一起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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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恩宠如潮水般涌来。
今日是西域的葡萄,明日是岭南的荔枝,后日是波斯的香料。吃的用的穿的戴的,源源不断地送进凤仪宫。
今日是御花园赏梅,明日是骊山温泉,后日是宫宴献舞。圣上去哪儿都带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让所有人看着。
那些嫔妃们的眼睛,都快冒出火来。
可玉环不在意了。
她学会了不在意。
只要他还在,只要他对自己好,其他人的眼光,算什么?
这一日,皇后召见她。
玉环去了坤宁宫,皇后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最近风头很盛啊。”皇后说。
玉环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臣妾不知道皇后娘娘说的是什么。”
皇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别紧张,”她说,“本宫不是来敲打你的。”
玉环愣了愣。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本宫在这宫里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得宠的妃子。”她说,“有的得意忘形,有的骄纵跋扈,有的不知天高地厚。最后都没好下场。”
她放下茶盏,看着玉环。
“可你不一样。”
玉环静静地听着。
皇后继续说:“你得宠,却不张扬。圣上宠你,你却不恃宠而骄。那些嫔妃们在背后嚼舌根,你也不计较。该来请安的时候来请安,该守的规矩都守着。”
她顿了顿。
“本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玉环垂下眼,轻声道:“臣妾只是守本分。”
皇后点点头:“守本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有圣上宠着的时候,更难。”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玉环。
“本宫不知道你能得宠多久,”她说,“可本宫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清醒下去。”
玉环起身,福了福身:“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些什么复杂的东西。
“去吧。”她说。
玉环行礼告退。
走出坤宁宫,素月小声问:“娘娘,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玉环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皇后是什么意思。
是善意?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可她知道,在这宫里,能说这些话的人,不多。
不管皇后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她的话,玉环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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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凤仪宫,就看见高力士站在门口,满脸堆笑。
“贵妃娘娘回来了?圣上在里头等着呢。”
玉环心里一跳,连忙进去。
他坐在榻上,面前放着一个锦盒,见她进来,笑着招手。
“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玉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玉镯,青白色的,温润得像羊脂,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西域贡的,”他说,“朕看着好看,就给你留下了。”
他拿起一只,握住她的手,轻轻套进她的手腕。
那玉镯凉凉的,滑滑的,戴在手腕上,衬得那截皓腕愈发白皙。
“好看。”他说。
玉环看着手腕上的玉镯,心里有些暖。
他拿起另一只,也给她戴上。
两只玉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往后,朕见着什么好的,都给你留着。”他说。
玉环看着他,看着这张满是笑意的脸,忽然想起皇后的话。
“本宫不知道你能得宠多久。”
得宠多久?
她也不知道。
可她希望,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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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留下来。
两人躺在床上,他搂着她,她靠在他怀里。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映得屋里一片清辉。
“玉环。”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朕是不是太宠你了?”
玉环的心一跳,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里面有笑意,也有认真。
她想了想,轻声道:“臣妾不知道。”
他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傻孩子,”他说,“宠你就是宠你,有什么不知道的。”
他把她搂紧了些。
“朕这辈子,很少为什么事后悔。可遇见你之后,朕最后悔的只有一件事。”
玉环等着他说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
玉环的心微微一颤。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上方传来。
“如果能早点遇见你,你就不用经历那些事。不用嫁给他,不用受那些苦,不用在朕和他之间左右为难。”
玉环的眼眶湿了。
她抱紧他,把脸埋在他怀里。
“三郎,”她说,“别说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好,不说了。”
可她知道,那些话,她记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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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时,他已经不在了。
枕边放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
“朕去上朝。等我回来。”
和往常一样。
玉环看着那几个字,笑了。
素月进来服侍,看见她在笑,忍不住问:“娘娘笑什么?”
玉环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信叠好,放进枕边那个小盒子里。
那个盒子里,已经有好几封这样的信了。
每一封都只有那几个字。
可每一封,她都舍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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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膳,玉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石板和枯草。只有背阴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她忽然想起那株石榴树。
寿王府后院那株,她亲手种的。
如今,不知怎样了。
“娘娘。”素月的声音响起。
玉环回过神,看着她。
素月走过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
素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奴婢方才在外面,听见有人说……说寿王殿下……”
玉环的心猛地一紧。
“说什么?”
素月看着她,轻声道:“说寿王殿下好了,能下床了。可人变了,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玉环愣住了。
好了。
能下床了。
他活过来了。
可人变了。
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整日关在书房里。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从来就只有你一个”。
如今,她走了,他活下来了。
可他的心,是不是也死了?
“娘娘?”素月轻声唤她。
玉环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残雪,望着那株还没发芽的花树。
他活下来了。
这是好事。
可人变了。
这……
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和他,真的就是陌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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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来的时候,看见她的脸色,问了一句。
“怎么了?”
玉环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瑁儿好了?”他问。
玉环的心一跳,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只是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想了,”他说,“都过去了。”
玉环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也许吧。
也许有一天,真的会过去。
可至少现在,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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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又梦见了李瑁。
梦里他站在那株石榴树下,穿着一身白衣,瘦得脱了相。他看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玉环,”他说,“我好了。”
她想笑,可眼泪先流下来了。
“你好好活着。”她说。
他点点头。
“你也是。”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远。
她想追,可迈不动腿。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雾里。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身边的人还在,睡得很沉。
她看着他,又想起梦里那个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残雪上,泛着冷冷的光。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能早点遇见你,你就不用经历那些事。”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早一步,晚一步,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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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