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六年,正月十五。
元宵节。
长安城从早上就开始热闹起来。街道两旁挂满了彩灯,入夜后将是满城灯火、彻夜狂欢。皇宫里也不例外,御花园里扎起了灯山,挂满了各色花灯,准备晚上的大宴。
这是玉环第一次以贵妃身份出席元宵宫宴。
素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翻出最华丽的衣裳,拿出最名贵的首饰,一样一样在她身上比划。
“娘娘,今日穿这套大红的可好?喜庆。”
“娘娘,这套紫色的也好看,衬肤色。”
“娘娘,这套金线的最华贵,压得住场面。”
玉环由着她折腾,只是淡淡笑着。
最后选定的是那套大红的宫装,绣着金线的凤凰,配着那套圣上赐的头面——金步摇、点翠簪、珍珠串、玉珮环佩。
穿戴整齐,她对镜自照。
镜中人,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青涩的寿王妃了。
眉眼间褪去了从前的犹疑,多了几分从容。那张脸还是那样白,白得发亮,白得耀眼,可那白里多了些什么——是贵气?是从容?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习惯这样的自己。
“娘娘真好看。”素月在一旁感叹,“今儿个晚上,那些命妇们见了,怕是要看呆了。”
玉环笑笑,没说话。
看呆不看呆的,她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今夜的宫宴,所有皇子都会出席。
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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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玉环跟着皇后,一同前往设宴的麟德殿。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内外命妇,黑压压坐了一地。
玉环的位置在玄宗身边,紧挨着御座。
她坐下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过来——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
她已经习惯了。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皇子们的席位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不在。
寿王的位置空着。
玉环垂下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走到玄宗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玄宗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恢复如常。
他转头,看了玉环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玉环的心微微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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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开始了。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玄宗兴致很高,频频举杯,与群臣同乐。玉环坐在他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可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空着的位置飘。
他还是没来。
是病了?还是不想来?还是……
“贵妃娘娘。”一个声音响起。
玉环回过神,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站在面前,穿着华贵的命妇礼服,脸上带着恭敬的笑。
“臣妇是寿王府的,特来给娘娘请安。”
玉环的手微微一颤。
寿王府。
她看着这个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态度恭谨。
“你是……”她问。
妇人福了福身:“臣妇是寿王侧妃,韦氏。”
侧妃。
玉环的心像被人轻轻刺了一下。
侧妃。
他纳侧妃了。
她想起当年武惠妃要给他纳侧妃的事,想起他跪了一天一夜只为拒绝,想起他说“我只要你一个”。
如今,他还是纳了。
“娘娘?”韦氏见她发愣,轻声唤道。
玉环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不必多礼。寿王殿下……可好?”
韦氏垂下眼,轻声道:“殿下身子好些了,只是……不太爱出门。今日原是要来的,临出门时又不舒服,便让臣妇代他来了。”
不舒服。
是不舒服,还是不想来?
不想来见谁?
玉环不敢想。
“让他好好养病。”她说,“天气冷,别总往外跑。”
韦氏点点头,行礼告退。
玉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堵着什么。
她很年轻,很恭顺,很……普通。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美人。
可他娶了她。
是因为忘了自己吗?
还是因为……忘不掉,所以随便谁都一样?
玉环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身边有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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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继续进行。
玉环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想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可越喝,脑子越清醒。
清醒地想着那个空着的位置,想着那个叫韦氏的女人,想着他此刻一个人在寿王府里,不知在做什么。
“娘娘。”素月小声提醒,“您喝多了。”
玉环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喝了七八杯。
她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转头,看见玄宗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格外深沉。
“别喝了。”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玉环的心一颤。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她垂下眼,轻声道:“臣妾知道了。”
他握紧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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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在亥时结束。
玉环跟着玄宗回后宫。一路上,他牵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走到凤仪宫门口,他停下来。
“今晚朕不进去了。”他说。
玉环愣了愣。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好好歇着。”他说,“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
玉环的心一跳。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想解释,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进去吧。”他说,“天冷。”
玉环点点头,转身走进凤仪宫。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望着她。
月光下,那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忽然有些心疼他。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天下的主人。
可他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
怕她难过,怕她委屈,怕她心里还装着别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已经转身,走进那片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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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玉环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李瑁躺在床上的样子,他说“我从来就只有你一个”。
韦氏那张恭顺的脸,她说“臣妇是寿王侧妃”。
玄宗站在月光下的样子,他说“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一切都变了。
李瑁身边有了别人。
她身边有了三郎。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君臣父子,还有两个活生生的人。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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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素月进来说:“娘娘,圣上让人送了东西来。”
玉环起身,看见几个宫女捧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是一盏灯。
不是普通的灯,是一盏走马灯,上面画着仕女图,画中人的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
“圣上说了,”素月学着玄宗的语气,“昨夜元宵,娘娘没好好看灯,今儿个补上。”
玉环看着那盏灯,心里一暖。
她伸手,轻轻拨动那盏灯。
灯上的仕女缓缓转动,像活过来一样。
“娘娘,圣上对您真好。”素月笑着说。
玉环点点头。
是啊,他对自己真好。
好得让她有时候会忘记,他是皇帝,是天子。
好得让她有时候会觉得,他们只是普通的夫妻。
可她知道,不是。
他是皇帝,她是贵妃。
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还有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无数颗想看他们笑话的心。
“把这盏灯挂在窗前吧。”她说。
素月应了,让人把灯挂起来。
玉环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在晨光中轻轻转动,心里忽然有些安定。
不管怎样,他现在对自己好。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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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膳,皇后那边来人,请她过去说话。
玉环去了坤宁宫。
皇后正在喝茶,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
玉环坐下。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昨夜睡得不好?”
玉环愣了愣。
皇后笑了:“眼睛底下都青了,还说睡得好?”
玉环垂下眼,不说话。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本宫听说,寿王纳了侧妃?”
玉环的心一跳。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
“韦氏那孩子,本宫见过。人不错,老实本分,配寿王,合适。”
玉环点点头,不说话。
皇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可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往前看,才是正经。”
玉环抬起头,看着她。
皇后的眼睛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皇后娘娘……”她开口。
皇后摆摆手:“本宫不是要教训你。本宫只是想告诉你,在这宫里,最没用的,就是回头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玉环。
“本宫年轻的时候,也回头看。看那些失去的,看那些得不到的。后来发现,看来看去,什么都没看着,还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回过头,看着玉环。
“你比本宫聪明。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玉环站起身,福了福身:“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玉环退了出去。
走出坤宁宫,素月小声问:“娘娘,皇后娘娘什么意思?”
玉环摇摇头,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皇后是在提醒她。
提醒她别回头,别去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
可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是根本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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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凤仪宫,玉环坐在窗前,望着那盏走马灯。
灯上的仕女转了一圈又一圈,眉眼间总让她想起一个人。
不是李瑁,也不是三郎。
是她自己。
从前的自己。
那个站在蜀州老家院子里看梨花的自己,那个在寿王府后花园里种石榴树的自己,那个在太真宫里穿着道袍发愣的自己。
那些自己,一个一个,都走远了。
再也回不来了。
“娘娘。”素月的声音响起。
玉环回过神。
素月走过来,低声道:“娘娘,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
玉环的心一跳。
她接过信,拆开来。
信上只有几个字:
“我很好。勿念。——瑁”
玉环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忽然湿了。
这是他写的。
他说他很好。
让她别念。
可她怎么能不念?
她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烛台前。
把那封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来,信纸一点点卷曲,发黄,变成灰烬。
她看着那些灰烬飘落,心里忽然空了。
他让她别念。
她就别念了吧。
从今往后,他过他的日子,她过她的日子。
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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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来了。
见她坐在窗前发呆,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想什么呢?”
玉环摇摇头,靠在他怀里。
他看见了桌上的灰烬,沉默了一会儿。
“烧了什么?”
玉环轻声道:“没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没再问。
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那盏走马灯上,灯上的仕女还在转,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玉环忽然开口:“三郎。”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傻孩子,”他说,“朕不对你好,对谁好?”
玉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不知道这个“一直”能有多久。
可她愿意相信。
至少这一刻,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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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没有再梦见李瑁。
梦里只有一盏走马灯,转啊转,转啊转。
灯上的仕女眉眼模糊,看不清是谁。
她想走近些看,却怎么也走不近。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身边的人还在,睡得很沉。
她看着他,想起昨夜他说的话,心里忽然有些暖。
不管以后怎样,至少现在,他是她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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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