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六年,三月初三。
上巳节。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才三月,御花园里的花就开了个遍。桃花、杏花、梨花、海棠,一树一树,红的粉的白的热闹得很。蝴蝶在花间飞舞,蜜蜂嗡嗡地忙着采蜜,连空气都是甜的。
今年的上巳节,皇后做主,在御花园设宴,邀请各宫嫔妃、皇子公主、内外命妇,一同赏春。
玉环作为贵妃,自然要出席。
而且,是她第一次独自操办这样的宴会——皇后说了,让她练练手,往后这样的场合多着呢。
从半个月前,玉环就开始忙活。定菜单、拟名单、布置场地、安排歌舞,一样一样,繁琐得很。好在有素月帮忙,有尚宫局的人打下手,总算是有条不紊地准备妥当了。
这一日,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
沐浴、更衣、梳头、上妆。一套流程走完,已是辰时。
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脸。
还是那样白,白得发亮,白得耀眼。眉眼间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那样深,可那深处,藏着些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娘娘今日真好看。”素月在一旁说。
玉环笑笑,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今日的宴会,所有人都会来。
包括他。
包括她。
包括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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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早已布置妥当。
宴席设在牡丹亭旁的空地上,四周扎起了锦帐,摆满了矮几。正中间是皇后的位置,左手边是各宫嫔妃,右手边是皇子公主,再往下,是内外命妇。
玉环站在牡丹亭里,最后检查一遍。
“娘娘,都妥当了。”尚宫局的掌事来回话。
玉环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席位。
皇子们的席位,在右手边第一排。
寿王的位置,在第三。
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通报声响起:“皇后娘娘驾到——”
玉环收回思绪,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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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开始了。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皇后坐在上首,面带微笑,和各宫嫔妃们说着话。玉环坐在皇后下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时不时应付几句旁人的寒暄。
可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
皇子们的席位。
第三排。
空着的。
他还是没来。
玉环垂下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贵妃娘娘。”一个声音响起。
玉环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
韦氏。
寿王侧妃,韦氏。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打扮得素净得体,脸上带着恭顺的笑。
“臣妇给贵妃娘娘请安。”韦氏福了福身。
玉环点点头,温声道:“不必多礼。坐吧。”
韦氏在她下首的位置坐下。
玉环看着她,忽然问:“寿王殿下今日没来?”
韦氏垂着眼,轻声道:“回娘娘,殿下原本要来的,临出门时,说身子不爽利,便让臣妇代他来了。”
又是身子不爽利。
上次元宵,也是身子不爽利。
是不爽利,还是不想来?
玉环没再问,只是点点头。
韦氏坐在那里,也不多话,安安静静地喝茶吃点心。
玉环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她真的很年轻,比玉环小好几岁。面容清秀,算不上惊艳,却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不疾不徐,一看就是那种老实本分、不会惹事的人。
这样的女子,配他,合适。
玉环心里忽然有些酸。
可那酸,只是一瞬间。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压下去。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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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后起身更衣,让玉环主持一会儿。
玉环坐在上首,应对着各色人等。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入口处传来。
“寿王殿下到——”
玉环的手微微一颤,茶盏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入口处。
那个人,正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却不像从前那样病态。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可精神看着还好。眉眼间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几分……疏离。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全场。
扫过皇后空着的位置,扫过各宫嫔妃,扫过皇子们的席位,最后,落在她身上。
只一瞬。
然后,他移开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韦氏连忙起身,迎上去,在他身边坐下,低声说着什么。
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玉环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
不疼。
只是有些闷。
她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
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继续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可她心里知道,那道目光,虽然只有一瞬,却像刻在她心上一样,怎么也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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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继续进行。
歌舞、敬酒、寒暄、说笑。
一切如常。
可玉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目光,时不时会飘过来。
不是看她,是飘过她,像是无意间扫过,又像是故意的。
她不敢看回去,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
“娘娘。”韦氏的声音忽然响起。
玉环回过神,看见韦氏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
“臣妇敬娘娘一杯。”韦氏说。
玉环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
韦氏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娘娘放心,殿下很好。臣妇会好好照顾他。”
玉环的手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韦氏。
韦氏的脸上带着恭顺的笑,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是善意?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玉环不知道。
她只能点点头,轻声道:“好。”
韦氏笑了笑,转身回到李瑁身边。
玉环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乱。
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替李瑁传话?
还是她自己想说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多想了。
人家已经有了妻子,会好好照顾他。
她算什么?
一个过去的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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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时,已是黄昏。
玉环站在牡丹亭里,看着人群渐渐散去。
皇子们走了,命妇们走了,嫔妃们也走了。
最后走的,是他。
他走在人群最后,身边跟着韦氏。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外走。
走到牡丹亭外时,他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继续往前走。
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玉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素月走过来,小声说:“娘娘,该回了。”
玉环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素月,你说……他过得好吗?”
素月愣了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玉环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只是问给自己听的。
问完了,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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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凤仪宫,天已经黑了。
玉环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株新种的海棠上。海棠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张牙舞爪。
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想起他走进来时的样子,想起他看她的那一眼,想起韦氏说的那句话。
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娘娘。”素月的声音响起。
玉环回过神。
素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娘娘,方才有人送来的。”
玉环的心一跳。
她接过信,拆开来。
信上只有几个字:
“见你安好,我便放心了。——瑁”
玉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看着她了。
他也知道她看着他了。
他见她安好,便放心了。
可她想告诉他,她见他也安好,也放心了。
可这话,不能说。
她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烛台前。
和上次一样,把那封信凑到火上。
火苗舔上来,信纸一点点卷曲,发黄,变成灰烬。
她看着那些灰烬飘落,心里忽然很空。
这是第二次了。
他写信来,她烧掉。
她知道,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只要他心里还有她,他就会写。
可只要她还活着,她就得烧。
这就是他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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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
他轻轻躺在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睡着,可也没睁眼。
他搂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今日见着他了?”
玉环的心一跳。
她知道瞒不住他。
她轻轻“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心里难受吗?”
玉环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难受?他会怎么想?
说不难受?那是骗人。
他叹了口气,把她搂紧了些。
“朕知道,”他说,“你心里有他。朕不怪你。”
玉环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三郎。”她喊他。
他看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我心里有你。”她说。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朕知道。”他说。
他低下头,吻住她。
那一夜,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温柔得像是在告诉她——
无论她心里有谁,他都会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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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没有做梦。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身边的人还在,正看着她。
见她醒来,他笑了。
“醒了?”
她点点头,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今日天气好,”他说,“朕带你去御花园走走。”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株海棠上。
海棠花还没开,可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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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