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六年,五月。
长安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才五月,太阳就毒得吓人,晒得地皮发烫,晒得树叶打卷,晒得人恨不得整天泡在冰水里。
玉环怕热。
这是天生的毛病。皮肤越白的人,越怕晒。太阳底下走一圈,脸就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要好半天才能白回来。
玄宗知道她怕热,早早让人在凤仪宫里放了冰盆,一天换三次。又让人从库里搬来象牙席、玉石枕,让她睡觉时能用。
可她还是热。
热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日懒懒的,连话都不想说。
这一日,玄宗来看她,见她歪在榻上,脸色红红的,额头沁着细汗,心疼得不行。
“怎么还是这么热?”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朕都让人放了这么多冰了。”
玉环靠在他肩上,有气无力地说:“臣妾也不知道,就是热。”
他搂着她,想了想,忽然说:“朕有办法了。”
玉环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着说:“岭南贡的荔枝,快到了。那东西凉凉的,甜甜的,正好给你解暑。”
玉环愣了愣:“荔枝?岭南那么远,运过来不得坏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
“朕自然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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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玉环终于明白他说的“办法”是什么了。
那天午后,她正在午睡,忽然被一阵喧哗吵醒。
“娘娘!娘娘!”素月跑进来,满脸兴奋,“荔枝到了!岭南的荔枝到了!”
玉环起身,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几个内侍抬着几个大筐进来。筐里装着青绿的枝叶,枝叶间挂着一串串红红的果子,上面还带着露水,新鲜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这……”她愣住了,“这才几天,怎么就到了?”
高力士跟在后面,笑眯眯地说:“圣上为了娘娘能吃上新鲜的荔枝,让人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跑死了好几匹马呢。”
玉环的心猛地一颤。
跑死了好几匹马。
就为了让她吃上新鲜的荔枝。
她看着那些红红的果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娘娘尝尝?”高力士让人端上一盘,剥了一颗,递到她面前。
玉环接过那颗荔枝,放进嘴里。
凉凉的,甜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甜得让人眯起眼睛。
好吃。
真的好吃。
可她吃着这荔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
跑死了好几匹马。
就为了这一口甜的。
“娘娘,好吃吗?”素月问。
玉环点点头,扯出一个笑容。
可她心里知道,这荔枝,吃得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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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来了。
一进门就问:“荔枝吃了吗?好吃吗?”
玉环点点头。
他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揽着她的肩:“朕就知道你喜欢。往后每年这时候,朕都让人给你送。”
玉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得意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酸。
“三郎。”她喊他。
“嗯?”
“听说……跑死了好几匹马?”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傻孩子,几匹马算什么?只要你高兴,跑死多少匹都值。”
玉环的眼眶湿了。
她靠在他怀里,抱紧他。
“谢谢你。”她说。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谢什么?你是朕的贵妃,朕不对你好,对谁好?”
玉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可她心里知道,这份好,太重了。
重得她有时候会害怕。
害怕有一天,她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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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
“听说了吗?圣上为了给贵妃送荔枝,跑死了好几匹马。”
“可不是,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就为了几颗果子。”
“啧啧,这份恩宠,谁比得了?”
“比不了比不了,咱们啊,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这些话,玉环不是没听见。
可她装作没听见。
她能怎么办呢?
让大家别传?没用。
让他别送?他肯定不听。
她只能受着。
受着这份恩宠,也受着那些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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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皇后召见她。
玉环去了坤宁宫,皇后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荔枝好吃吗?”皇后问。
玉环的心微微一紧,轻声道:“好吃。”
皇后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圣上对你是真好。”
玉环不知该怎么接话。
皇后继续说:“本宫在这宫里二十多年,没见过他对谁这样好过。”
她顿了顿,看着玉环,目光复杂。
“可你要知道,好得太过了,会出事。”
玉环的心一跳。
皇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外头已经有人在传了,说圣上为了你,劳民伤财,昏了头。这话传到朝堂上,那些言官们,可不会客气。”
玉环垂下眼,轻声道:“臣妾知道了。”
皇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玉环行礼告退。
走出坤宁宫,素月小声问:“娘娘,皇后娘娘什么意思?”
玉环摇摇头,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明白。
皇后是在提醒她。
这份恩宠,太扎眼了。
扎眼到会引来麻烦。
扎眼到会让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扎眼到……会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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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凤仪宫,玉环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新种的荔枝树。
那是玄宗让人从岭南移植来的,说是让她能在宫里看着荔枝长。
可那树,蔫蔫的,叶子都黄了,怕是活不长。
就像这份恩宠。
太盛了,反而撑不住。
“娘娘。”素月的声音响起。
玉环回过神。
素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娘娘,又……又来了。”
玉环的心一颤。
她接过信,拆开来。
信上只有几个字:
“听说荔枝的事。你还好吗?——瑁”
玉环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他听说了。
他担心她。
他问她还不好。
她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烛台前。
和之前两次一样,把那封信凑到火上。
火苗舔上来,信纸一点点卷曲,发黄,变成灰烬。
她看着那些灰烬飘落,心里忽然很疼。
这是第三次了。
他写一次,她烧一次。
烧完了,就当没收到。
可她知道,这不是办法。
总有一天,她烧不动了。
或者,他不想写了。
可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心里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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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来的时候,看见她的脸色,问了一句。
“怎么了?”
玉环摇摇头,不说话。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他又写信来了?”
玉环的心一跳。
她知道瞒不住他。
她轻轻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
“烧了?”
她又点点头。
他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玉环,”他说,“朕知道这事难为你了。可你要记住,无论他写多少封信,你都是朕的贵妃。”
玉环靠在他怀里,不说话。
他继续说:“朕不怪你心里有他。可你要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玉环的眼泪流下来。
她抱紧他,把脸埋在他怀里。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做到归做到。
她知道该放下,可放不下。
她知道该忘记,可忘不掉。
她知道该往前走,可脚底下,总是有根绳子在往后拽。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需要他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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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又留下来了。
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哭累了,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李瑁站在那株石榴树下,朝她招手。
她想走过去,可脚底下像被什么粘住,迈不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身边的人还在,睡得很沉。
她看着他,又想起梦里那个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那株蔫蔫的荔枝树上。
叶子更黄了,怕是活不长了。
就像她和李瑁之间那点仅存的念想。
也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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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过后,玉环病了一场。
不重,就是懒懒的,吃不下东西,总是想睡。
太医来看过,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心思太重,郁结于心。
玄宗听了,心疼得不行,让人日日炖补品送来,又让人在凤仪宫里放了好些新鲜的瓜果,想让她多吃点。
可她还是那样,懒懒的,不想说话。
只有素月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因为那封信。
因为那个人。
因为她烧了信,却烧不掉心里那些东西。
可这话,不能说。
只能烂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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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