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六年,六月。
玉环的病,拖了半个月才好。
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心里堵得慌,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懒懒的。太医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喝着喝着,慢慢也就好了。
可好了之后,她发现,外面变天了。
---
这一日,玄宗下朝回来,脸色不太好。
玉环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轻声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
玉环没有再问,只是给他倒了杯茶,静静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今日有人上折子,说你的事。”
玉环的心一跳。
“什么事?”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说朕为了给你送荔枝,劳民伤财,跑死了好几匹马。说你是祸水,让朕别太宠你。”
玉环的手一颤,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祸水。
这个词,她听过。
小时候在蜀州,听人说过前朝的杨贵妃,说是祸水,害得国家灭亡。
如今,这个词落到她头上了。
“还有更难听的,”他继续说,“说你是从儿子手里抢来的,说朕昏了头,让一个女子迷得神魂颠倒。”
玉环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她知道这些话会来。
可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三郎……”她开口。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别怕,”他说,“有朕在。”
玉环看着他,眼眶湿了。
她不是怕。
她是难过。
难怪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要被人这样骂。
难怪他对自己好,却要被人说成昏君。
难怪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
---
那天之后,流言越传越凶。
朝堂上,言官们一个接一个上折子,说贵妃的不是。有的说她是祸水,有的说她该打入冷宫,有的甚至说她该赐死,以正朝纲。
玄宗一开始还忍着,后来越听越气,直接把那几个说得最凶的言官罢了官,发配到岭南去。
这一下,炸了锅。
“圣上为了一个女人,连言官都敢处置!”
“这不是昏君是什么?”
“那杨氏,果然是祸水!”
这些话,传到玉环耳朵里,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荔枝树。叶子已经黄透了,蔫蔫地垂着,怕是活不过这个夏天。
就像她。
看着风光无限,内里已经撑不住了。
“娘娘。”素月的声音响起。
玉环回过神。
素月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您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过一阵就没事了。”
玉环摇摇头,没说话。
过一阵就没事了?
不会的。
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有些伤,划下来就留疤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
这一日,皇后召见她。
玉环去了坤宁宫,皇后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听说最近的事了吗?”皇后问。
玉环点点头。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本宫早说过,好得太过了,会出事。”
玉环垂下眼,不说话。
皇后叹了口气。
“本宫不是要怪你。本宫是想告诉你,这事,还没完。”
玉环抬起头,看着她。
皇后继续说:“那些言官,虽然被贬了,可他们在朝中有人。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找别的由头。你往后,要小心些。”
玉环的心一紧。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本宫的意思是,有些事,不是你不惹人,人家就不惹你的。你在宫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玉环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万劫不复。
这个词,太重了。
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多谢皇后娘娘提醒。”她轻声说。
皇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玉环行礼告退。
走出坤宁宫,素月小声问:“娘娘,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玉环摇摇头,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清楚。
皇后是在告诉她,这宫里,不是只有争宠那么简单。
还有权谋,还有斗争,还有你死我活。
她以为自己只要不惹事,就能平安。
可别人不这么想。
别人想要她死。
---
回到凤仪宫,玉环坐在窗前,望着那株快死的荔枝树。
叶子更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娘说过的一句话。
“人怕出名猪怕壮。太出挑了,就容易招人恨。”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娘娘。”素月的声音响起。
玉环回过神。
素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玉环的心一跳。
她知道是谁写的。
她接过信,拆开来。
信上只有几个字:
“听说朝堂上的事。你千万保重。——瑁”
玉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听说了。
他担心她。
他让她保重。
她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烛台前。
和之前三次一样,把那封信凑到火上。
火苗舔上来,信纸一点点卷曲,发黄,变成灰烬。
她看着那些灰烬飘落,心里忽然很累。
这是第四次了。
他写一次,她烧一次。
烧完了,就当没收到。
可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总有一天,她会烧不动。
或者,他不想写了。
可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很想见他。
很想亲口告诉他,她会保重。
可她不能。
他们之间,隔着君臣,隔着父子,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只能烧掉他的信,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
---
那天夜里,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没睡,坐在窗前等他。
见他进来,她站起身,迎上去。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哭过。
“又来信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
“玉环,”他说,“朕知道你这阵子不好过。可你要记住,无论外面那些人说什么,朕都不会变。”
玉环靠在他怀里,不说话。
他继续说:“朕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朕想宠谁,就宠谁。谁也管不着。”
玉环的眼泪流下来。
她抱紧他,把脸埋在他怀里。
“三郎,”她说,“我怕。”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怕我会害了你。”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傻孩子,”他说,“你怎么会害朕?”
玉环摇摇头:“那些人说的……”
“那些人?”他打断她,“那些人懂什么?他们只知道在朝堂上耍嘴皮子,知道朕和你之间的事吗?知道你对朕有多好吗?”
他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玉环,你听好。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把你留在身边。不管别人怎么说,朕都不后悔。”
玉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别哭了,”他说,“哭多了伤身子。”
玉环在他怀里,哭着哭着,慢慢安静下来。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任他轻轻拍着。
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好像慢慢静下来了。
---
那一夜,他又留下来了。
抱着她,一夜没松手。
她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没有梦。
没有李瑁。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只有他的温度,和心跳的声音。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还在身边,正看着她。
见她醒来,他笑了。
“醒了?”
她点点头,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搂着她,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今日天气好,”他说,“朕带你去御花园走走。”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那株快死的荔枝树上。
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黄黄的,蔫蔫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可玉环忽然觉得,它好像没那么可怜了。
因为有人陪着它。
就像她。
不管外面风多大,雨多猛,只要他在身边,她就撑得住。
---
那天之后,朝堂上的风波,渐渐平息了。
不是那些人不想闹了,是玄宗发了狠,罢了几个闹得最凶的,贬的贬,流放的流放,杀鸡儆猴。
剩下的人,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不敢再出声了。
玉环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找别的由头。
下一次,也许就没这么容易过去了。
可她不怕了。
因为他在身边。
只要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
二十四章完·待续】